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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1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第2页）

王汉彰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又拿出打火机，“啪”地打着，凑过去。

范老师叼着烟，凑着火苗，猛嘬了一大口。他抽得太急，呛着了。“咳咳咳……”剧烈咳嗽，让他弯着腰，脸都憋红了。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

王汉彰没说话。拿出钥匙，弯腰打开椅子扶手上的铁扣，“咔哒”两声，手腕上的铁箍松开了。

范老师把两只手从扶手上拿下来，举到眼前。十根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手指上被铜夹子夹过的地方，一圈紫红的印子，肿了起来。他盯着那圈红印，看了好半天，像是不相信这是自己的手。

慢慢把烟又送到嘴边，抽了一口，这一次，慢了很多。

“接着说。”王汉彰坐回对面的椅子，看着他，语气平静。

范老师喘了几口气，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指间。烟头的火光在他干裂的嘴唇边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但每一个字还是带着一种虚弱的颤：““我最初……就是想利用这帮学生，做出点成绩。给上面看看，我范某人不是废物，还能干事。说不定，就能让我回去。”

“可后来……事情越闹越大。”他苦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学生们胆子大，又热血。今天说要炸仓库，明天说要杀汉奸。拦都拦不住。中原百货、光陆电影院、大丸洋行……一件接一件。我控制不住了。真的，这些事情已经超出我的控制范围了。有几次刺杀和爆炸，我事先都不知道……”

王汉彰看着他，心里一股火，慢慢往上涌，堵在胸口，闷得慌。

利用！他说利用！一群十几岁的孩子，一腔热血，想报国，想报仇。他倒好，拿人家当垫脚石。当他官复原职的筹码。

“你利用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去杀人放火，就是为了让组织重新接纳你？”王汉彰把这句话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语气里没有明显的火气，但每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

他的脑子里想起了赵天麟遇刺后那些学生自发组织起来为校长报仇的场景，想起了孙湘德、孙慧君、宋景宪、冯健美……这些孩子，哪一个不是出身优渥？哪一个不能安安稳稳躲在租界里念书？他们本可以什么都不做，乱世之中，保住自己，没人会说什么。

可他们站出来了。凭着一腔热血，往刀山上闯。结果，却成了这个人升官复位的工具。一时间，王汉彰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可悲，还是可笑？

范老师低着头，没说话。烟灰从指间簌簌掉下来，落在他尿湿的裤腿上。他像是没察觉，也可能是，没脸说话。

王汉彰长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把整个事情在脑子里理了一遍。怪不得这个抗日杀奸团刺杀手段粗糙，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外行干的。

中原百货的仓库用马蹄钟绑煤油桶，光陆电影院的放映室用肥皂盒装鞭炮火药，大丸洋行的大门用铁锁锁死钥匙孔灌铅……这些手法，到处都是漏洞，到处都是破绽。

原来从根上，就是个草台班子。领头的，是个被开除的、一心想回去的失意者。底下，是一群热血上头、没经过任何训练的学生。

就这么一帮人，在天津城里闹了小半年。杀汉奸，烧仓库，搅得天翻地覆。说他们勇也好，愣也好。可他们是真的在拿命干。

但这个范老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王汉彰心里冷得像冰，一旦这些孩子被捕，尤其是孙湘德、孙慧君、宋景宪他们几个。身份一暴露，日本人拿他们要挟他们的父辈。

孙连仲，宋哲元，冯治安……十几万大军军心浮动，整个抗日战场的最前沿都有可能崩溃。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差一点点，这种后果就因为这个人的一己私利，整个抗战大局都要跟着陪葬。

想到这，王汉彰开口问道：“抗日杀奸团一共有多少人？”

此时的范老师已经彻底的崩溃，他不敢再有任何隐瞒。烟在他指间燃着，他吸了两口，像是借着烟给自己找一点支撑，然后说：“一共有六十多个人。主要是耀华、汇文、南开中学的学生，还有几个是我原来在南开大学的学生，他们有的毕业了，有的没有跟着学校一起南迁，我就把他们招过来作为骨干。本来学生们还想发展人，到处联络。我怕人多嘴杂，再闹出更大的事，到时候收拾不了。就跟他们说，新成员加入，必须经过组织严格审批。所以暂时，就这么多人，没再扩张。”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王汉彰，眼神里带着哀求：“李督察，该说的我都说了，我都交代了。你就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他的声音卑微，带着哭腔。跟多年前王汉彰在南开大学见到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范老师，简直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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