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名团丁全部被枪决之后,安连奎还不解气。他亲自动手,从腰里拔出一把匕,那是他在关外时用的,刀身窄长,刀刃锋利,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柄上缠着黑布条,已经被汗水和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黏糊糊的。
他蹲在那些尸体旁边,那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又像是杀猪的屠夫在剔骨。他一手抓着头,把脑袋提起来,那头从指缝里漏出来,乱糟糟的,沾着血和泥。一手用刀割,那刀很锋利,割起人头来像切豆腐一样,咔嚓咔嚓的,几下就割下来一颗。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折断树枝的声音,又像是撕布的声音,还带着骨头碎裂的细微脆响,听得人牙根酸。
他割一颗,就扔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接住,一个挨一个地摆放在马路上。他的脸上溅了血,那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手上全是血,那血黏糊糊的,顺着手指往下流,滴在地上,在地上溅出一个个小红点。
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割着,一颗,两颗,三颗……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充了血,又像是烧着了两团火。
他的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那些死去的弟兄说话,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祷告“兄弟,哥给你们报仇了……一个都没跑……你们在那边等着,我早晚把袁文会那条老狗也送过去……你们在天上看着,看着哥怎么替你们出这口气……”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可那声音里透着恨,透着痛,也透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解脱。那恨意像是烧了几个月的大火,终于烧出来了,烧得他浑身烫。
他的手在微微抖,但那不是害怕,那是激动,是压抑了几个月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激动,是那种憋了一肚子气终于可以撒出来的快意。
每割下一颗人头,他就觉得心里轻松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卸下来了,像是背上的一块石头被搬走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拉风箱一样。
旁边的人有的扭过头去不敢看,把脸别到一边,眼睛闭得紧紧的,可那咔嚓咔嚓的声音还是钻进耳朵里,怎么也躲不掉;有的看着看着也红了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有的转过身去,蹲在地上抽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手指在抖。
秤杆站在一旁,手里夹着一支烟,那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一明一暗的,像是一只眼睛在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眼神里也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痛快,也有不忍,有兴奋,也有疲惫。
王汉彰站在远处,背靠着影壁墙,看着安连奎一刀一刀地割着人头,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月光下飘散。他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痛快,有疲惫,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想起安连奎那天在杨柳青理门公所里说的话,想起那些挂在安平县城门楼上的尸。今天,安连奎把保安团的人头也割了下来,一报还一报,天经地义。
可那些人头后面,是不是也有他们的家人,也有他们的弟兄,也有等着他们回去的人?他摇了摇头,把这个问题甩出脑子。在这乱世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想那么多,什么事都干不成。
四十九颗人头,他割了整整一个小时。那一个小时里,院子里只有咔嚓咔嚓的割肉声和骨头断裂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安连奎低低的念叨声。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个巨大的怪物,蹲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吞噬着什么。割完之后,他让人找了个木匠,连夜打造了四十九个能够装进去头颅的木头笼子。
木头笼子是正方形的,一尺见方,四面是木栅栏,上面有个盖子,可以把人头放进去,再盖上。笼子做好之后,安连奎亲手把那些人头一个一个地塞进去,盖好盖子,然后让人全部挂在了安平县的城门楼子上!他爬上城门楼子,亲自指挥,把笼子一个挨一个地挂好,挂得整整齐齐,像是展览一样。
四个城门,每个城门挂了十几个,南门挂的最多。那些木头笼子在城墙上排成一排,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恐怖。
笼子里的人头面目狰狞,有的睁着眼睛,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里映着月光,像是还活着;有的张着嘴,嘴张得老大,像是还在喊什么;有的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表情,五官扭曲,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吓住了;有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很委屈。
血从笼子里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城墙上,落在城门洞里,落在青石板路上,出轻微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二天早晨五点,天色刚刚蒙蒙亮。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金黄色的光洒在安平县城上。那些光穿过城墙上的垛口,投下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的硝烟味和血腥味,但已经被晨风吹散了不少。远处的田野里,庄稼绿油油的,露珠在叶子上闪闪光。几只麻雀在城墙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不知道昨天晚上生了什么。
县城木器行的张师傅带着全套的木工家伙,准备出城去白洋淀里给人修船。他背着一个工具箱,那箱子是柳木的,沉甸甸的,背带勒在肩膀上,压出一道深深的印子。里面装着刨子、锯子、凿子、斧头,叮叮当当地响。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哼着小曲,是河北梆子的调子,咿咿呀呀的,心情不错。昨天晚上县城里又是轰隆隆的响,听着像是打雷,又像是打炮,他吓得躲在被窝里不敢出来,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今天早上起来,街上倒是挺安静,他也就没多想。
来到了县城的门口,原本守在门口收税的团丁,今天竟然不见了踪影。张师傅有些纳闷,心想这些当兵的今天怎么不来了?难道放假了?
平时这个时辰,那几个团丁早就坐在门口了,一边抽烟一边收钱,谁出城都得交两个大子儿。他摇了摇头,也没多想,继续往前走。他的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他经过城门楼子时,他的脸上忽然感觉滴上了什么东西?凉丝丝的,黏糊糊的,像是什么液体,又像是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下来了。
他以为是露水,也没在意,伸手抹了一把脸。这一抹,他觉得不对劲——露水哪有这么黏的?露水是凉的,可这个液体带着一股温热的腥气,黏在手上,像是胶水一样。
张师傅停下脚步,下意识地一低头,只见自己的手掌一片血红!那血是暗红色的,黏在手上,顺着指缝往下流,滴在地上,在地上溅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他愣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几秒,那血在掌心里慢慢地扩散,把他的掌纹都染红了。
然后他抬起头来,只见不算高的城门楼子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木头笼子。那些笼子一个挨着一个,排成一排,在晨风中微微摇晃,互相碰撞着,出轻微的“咚咚”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敲鼓。阳光照在那些笼子上,把木头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也把里面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而那些木头笼子里,则装着面目狰狞的人头!
有的张着嘴,嘴张得老大,露出里面黄的牙齿,有的牙齿还带着血丝,像是在喊救命;
有的瞪着眼,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白多黑少,直直地盯着前方;
有的脸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恐怖,像是一幅幅地狱的画像,又像是从阴间爬出来的恶鬼。
晨光照在那些人头上,把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扭曲的五官,那些干涸的血迹,那些灰白的皮肤,那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还有那些从脖子上露出来的骨头碴子,白森森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张师傅立刻意识到,滴到自己脸上的,是从人头里滴下来的血!他怪叫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杀猪时的嚎叫,又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传出去老远,连远处的狗都被惊动了,汪汪地叫了起来。
他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屁股摔在青石板上,尾椎骨硌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顾不上疼,只是张着嘴,瞪着眼,看着那些人头,浑身抖,像筛糠一样。
过了几秒钟,他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往城里跑。他一边跑还一边喊,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人头,城门上挂满了人头啊——”
他的喊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了路边树上的几只乌鸦,呱呱地叫着飞走了。
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头乱蓬蓬的,眼睛还没睁开;有人打开门张望,穿着睡衣,揉着眼睛;有人跟在后面跑,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县城。
安平县城的老百姓们纷纷涌到街上看,看见城门楼子上那些血淋淋的人头,有的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有的当场呕吐,弯着腰扶着墙,吐得昏天黑地;有的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念着阿弥陀佛,求菩萨保佑;有的赶紧关上门窗躲在家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一天,整个安平县城笼罩在一片恐惧之中,连狗都不敢叫了,缩在角落里,夹着尾巴,呜呜地哼着。连公鸡都不敢打鸣了,缩在鸡窝里,把头埋在翅膀底下。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那些木头笼子在风中摇晃,咚咚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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