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向陈忠,将他拉到一旁,开口道:“我与贤侄有缘,那宅子——七十两吧。”
陈忠一怔,他打听过市价,苏文进那处房屋,最少九十余两。
不远处的陈秉,闻言也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这这——东家使不得,那宅子九十两,您,您不是还急着用钱吗,这才售出房屋,这……”陈忠唇舌粗笨,不懂婉转,又有庄稼人的老实,哪肯占便宜。
苏文进听了这话摇了摇头,随即从袖子里摸出五十两银票,塞进陈忠手里,眼睛微红:“老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这是给——我比你痴长几岁,你的孩子,托大喊一声陈贤侄,初次见面,聊表心意。”
“这钱就给贤侄置办一副上好的棺木,如此人物,身后之事不可马虎,也算是全我一片惜才爱才之心。”
他说得如此情真意切,甚至是一副“能为此等人物尽心,是我的福分”的喟叹。
“苏东家——”陈忠眼眶一红,深受感动,当真恨不得此刻与苏文进一齐抱头痛哭。
“陈老弟——”
……
陈秉这下嘴角实在忍不住的明显的抽搐了起来。
傻逼吧,自己都要当老赖了,还给他五十两买棺材——
他闭了闭眼睛,末世里,见惯了尔虞我诈,反目成仇,在绝境面前,人性最丑恶的一面被无限放大,他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却不曾想,还能遇上这种古文言小说里蹦出来的傻子。
大抵也活不过几个章回,便要家败人亡或出家。
罢了。
陈秉垂着眼眸沉吟片刻,须臾,他睁开眼睛,“苏东家,你这份善心,我领了,但我陈秉也不白拿别人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陈忠:“爹,笔墨。”
陈忠愣了愣,连忙翻箱倒柜的找出余下的笔墨纸砚,先前毁了不少,他却也偷偷藏了些,留作念想,怕陈秉见了难过,他藏得较深。
那是一张雪白文纸,数目稀少,与廉价的竹纸不同,五十张文纸能买一斤香油,到底舍不得烧毁,便留了下来。
拂去桌上尘灰,铺了纸,陈秉端然立于桌前,徐徐研墨。
油灯的火苗跳到他的脸上,为他玉白的脸掖上一层暖色。
苏文进目光先是落在他文秀的腕骨上,又瞥向他的脸。陈秉已经停下了研墨的动作,并未急着提笔落字,而是静静的端详纸面。
苏文进只觉得他形似鹤之掩翅,屏住呼吸,心跳如雷,早已迫不及待等他落笔。
陈秉挽着衣袖,轻点水墨,落笔如云烟,当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陈秉两岁学习书法,行书、草书、楷书、隶书、瘦金体等等无一不精,尤其擅长行书和草书。他父亲陈教授一辈子痴迷书法,每日至少在旧报纸上练习书法半小时,这样的习惯,保持了数十年。
而他从小,每日被要求至少练习一小时书法,十几岁时便有了自己的风骨。
又加上父母两个文学教授,同出一辙的爱好便是半辈子红学家,尤其是他母亲,每日必读一章红楼梦前八十,许多章回倒背如流。
夫妻俩一合计,便把林黛玉教香菱学诗的功夫用在儿子身上,先背王维,再背李白,然后杜甫……不止五律七律,王摩诘全集,李太白全集,全给嚼碎了喂给他,一个字一个字拆给他详讲,讲完了,举一反三,限词限韵,让他仿作。
平水韵、广韵、集韵……
如此这般,最后养出来的儿子,嗯,大概就是:
写诗?
——我给你,写个屁。
这一首《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是李白写给族叔的,其中题名有“谢朓楼”。谢朓是个人名,南北朝人士,字宣城,是李白的偶像,文风清丽,有“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等句子。谢朓楼是个地名,原是谢朓担任太守时所建的楼阁,后来唐时为了纪念谢朓,重修此楼,人称谢朓楼,也是文人宴客作别的地方。
李白写下这首诗,在诗中自比小谢,此后谢朓楼扬名天下。
陈秉选择这首诗写下来赠与苏文进,恰是应景与祝福。他曾在末世杀伐过重,学过的诗句多忘了,不过王维和李白全集,大抵是从小在灵魂深处刻下的烙印太深,一首都忘不了。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这写得绝妙啊。”松鹤楼东家苏文进,夸得有点言不由衷,当然,这也怪不得他。
苏文进只粗粗识得几个字,哪里能分别出什么书法高低,又见这首诗,它既不工整,也不对仗,只有“抽刀”这一句,看着浅显易懂,又似乎富含哲理,写得甚妙。
但他又想:我都能看懂的句子,能是好句子吗?
便也不以为贵。
苏文进已经是三人中文化水平最高的那位,其他的陈忠和裁缝周水桥,都跟看天书似的,更不辨其好坏。
陈秉将亲手所作书法赠予苏文进:“苏东家高义,无以为报,此乃晚辈信手拙作,若不嫌弃,留个念想。”
苏文进点头答应。
“来日若有人相问,不可言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