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归鸦,车行辚辚,骡车漫过山野,县城松鹤楼东家苏文进半掩着车窗,眼看着天际落日渐藏于深林,虽是霞光刺目,不免心头一沉。
车厢里坐着三个人,东家苏文进,裁缝周水桥,以及双手不知如何安放的陈忠。
苏文进放下车窗,目光扫过裁缝周水桥,后者登时露出一双谄媚的眼儿,拿着牡丹帕子娇媚一甩:“东家,做身衣服吧,看着人又清减了些。”
苏文进不搭理他,眼睛最后落在陈忠身上。
陈忠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粗布鞋破了个洞,窘迫极了。他今日进城买鲥鱼和枇杷,又去兴市街打听房屋,赶巧连着碰上苏东家。
县城卖鲥鱼的酒楼有两家,一是经营多年的松鹤楼,二是新开的醉仙楼。
醉仙楼东家是县衙主簿的小舅子,背景深厚,姿态豪横,初开业请到了本县一位有名望,更有“举人”身份的退休老学官,为其题字写招牌,并不时在楼里举办文会,吸引了一众文人清客,成为“风雅胜地”。
哪怕是满身铜臭味的商贾们,亦选择到醉仙楼聚会宴客,洗洗身上的污浊气。
也因此,抢走了松鹤楼大量老客,酒楼茶肆连带客栈生意每况愈下,一日不如一日。
屋漏偏逢连夜雨,另有数百两银子遭一外省客商拖欠,又急需支付酒水货款和伙计工钱,东家苏文进手头银两短缺,只好卖掉闲置房产救急。
陈忠还没踏入醉仙楼,就被小二冷眼驱逐,转而前去松鹤楼打听,东家听说他买鲥鱼,一并赠送了枇杷及其他干果。
这才刚挥手作别,又去兴市街打听房屋,巧又遇上了松鹤楼东家苏文进。
从陈忠口中得知其子陈秉“才高八斗”,却“命不久矣”,苏文进半信半疑,便说使自家骡车送陈忠归家,顺道见见陈忠儿子。
骡车驶进村里,引得众村人议论纷纷,最后停在陈家院门前,还当是陈耀又有大造化了。
“这陈耀当真出息了。”
“等他将来当了秀才公,还不知是怎得光景。”
……
苏文进三人下车,陈忠连忙引着两人去西边偏房,此时晚霞早已被浓夜吞没,房里点着一盏孤灯。
“咳——”
苏文进才进屋里,先听到咳嗽声,声响过后,再无声息,随着陈忠走过去,看清了倚在床头的青年男子。
他身着白色单衣,早已病骨支离,低垂着眼眸坐在那,气质清冷,如月下古松,又如寒潭雪莲,叫人见之难忘。
苏文进立刻屏息噤声,不忍叨扰眼前这般凄清美景。
“……爹。”陈秉神色莫辨,语气幽幽唤了陈忠一声。
陈忠忙得站直了身体,旁边的周水桥三步做两步,甩着牡丹帕子拥过来了,“哎哟这是令郎吧,生得好一副花容——嚯嚯嚯丰神俊朗!”
“还能站起身吗?待奴家为你量体裁衣。”
“你——咳咳——停下。”
喝住花枝招展的“男人”,陈秉缓缓敛衣起身,端然而立,浅退三步,避开那一身浓重的胭脂气。
周水桥是个裁缝,更是个爱打扮的哥儿,穿成个花蝴蝶模样,身上抹的,是从京城来的胭脂香膏,浓郁的牡丹花香,甜腻熏人。
每走一步,皆是香风阵阵,像是烈日下炙烤的一朵焦红牡丹。
此刻的陈秉,就像是末世之前,洛阳景区男厕所门口愕然止步的旅客,眼见里面一排艳红莺黄,齐齐掀裙撒尿。
“这位相公好身段,这腰身,这骨相……竟是比画上的仙官儿也不差,怎么就——”周水桥收声,顾及忌讳,忙的呸呸了两声,一双眼里满是惋惜,流连在眼前人身上。
但见眼前人垂着眼敛襟而立,脸上的颜色是一种失了血色的玉白,咳嗽后的嘴唇过于鲜红,触目惊心。最绝的是他的骨相,挺直的鼻梁,瘦削的下颔线条,连隆起的喉结都显得俊秀如琢。
周水桥拿着软尺,贴上他的手臂,指尖若有似无的划过陈秉的手腕内侧,当他测量胸围的时候,几乎是半环着他,整个人依了过去,却又恰到好处的分开,一副理所当然的坦荡。
陈秉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任由其摆布。
可他自以为的心如止水,却在这时翻江倒海。
——他这是被男人占了便宜?哥儿?
他未来“妻子”也是个眉心大红痣的哥儿……想到那牡丹帕子,那牡丹香膏,蓦的,有点牙疼。
这未来的软饭,也不大好吃啊。
量完了,周水桥惋惜叹口气,对着陈忠诚恳道:“陈老哥,我那还有匹天青的好料子,最配相公这气质,银钱我给你少算些,这样的人才,最后一程,咋个也要体体面面些,你说是也不是?”
“是是是。”陈忠连连点头,哪有不是的道理。
周水桥又忍不住回头,在陈秉身上流连顾盼,对着他眨了眨眼,“小相公放心,这衣裳保管给你做得俊俊俏俏的,即便是下辈子投胎,也是个风流富贵人儿。”
陈秉嘴角微微一抽:“……”
“好好的人儿,怎么就——”旁边的东家苏文进别开眼,他早在一旁端详陈秉,见他姿容清俊,气质出尘,起了惜才之意。
“陈公子,令尊说你……你的身子不大好?”
陈秉默然些时,缓缓道:“大夫说熬不过冬天。”
他说得轻描淡写,只道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苏文进心头一酸。
“陈公子不必灰心,这……天无绝人之路啊!说不定——”
“苏东家。”陈秉打断他,浅浅一笑:“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苏文进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卡在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