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人都麻了:“……”大哥你这临死一口,要吞掉多少——即便做过秀才老爷梦,他也不曾想自己能吃鲥鱼。
“好、好,爹答应你——”陈忠红着眼睛,看着眼前儿子苍白消瘦的脸,涕泗横流,他这辈子活着太窝囊了,没照顾好妻子,如今儿子……无论如何都要满足他的心愿。
陈忠的拳头慢慢的握紧了。
陈耀眼看着大伯陈忠去找奶奶要钱,果不其然,老太太暴跳如雷:“这短命鬼他还要吃鱼!”
陈忠见状,眼一红,心一横,如今老婆死了,亲儿子也要死了,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抄起屋檐下悬着的镰刀:“娘,今天这钱我必须要到,我要满足秉儿的心愿,不能让他走得不称心……分家吧!”
“这些年我给家里供了多少钱,娘你是晓得的,还有姜家送来的一百两银子,都该给秉儿,我也不多要,家里的田产我不要,就要这西厢房和一百二十两银子,父子一场,让我好好送……他一程。”
陈赵氏大叫道:“疯了疯了疯了!”
“——你做梦!”
陈忠抄起院子里一只鸡,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溅了陈赵氏一脸,她人当即傻在了当场。
陈家的人全都吓得瞠目结舌。
“你们要是不想让我活,那就全都别想活,等我儿子没了,我无牵无挂!”
刘桂花——陈耀的母亲跳出来,连声劝阻道:“大哥你想岔了,都是一家人,何苦闹到这个地步,娘,都这样了,要不咱们就顺了大哥的意,分家吧。”
刘桂花给陈赵氏使了个眼色,婆媳俩到旁边悄悄说话,“娘,陈秉看着不行了,眼下马上要去姜家,把钱给他又能花掉多少?一个乡下人,还能一口气吃掉一百两银子不成?就算给了大哥也无妨……最后剩下来,还是娘的。”
陈赵氏听了这话,转念一想,小儿媳说得有道理,等到人死了,草席一盖,丧事让姜家处理,陈忠是个愚孝的,说他两句,定能把钱要来。
“行,分家吧,明天让族亲来做个见证!你们家算是单出去了,以后要死要活莫来找我,将来耀小子当上秀才,更别来沾光!”
“好。”
过了一日,在族老见证下,陈忠和陈孝两兄弟分家,家中所有田产和老两口的照料,都归陈孝,而陈忠两父子,则是一百二十两银子和西边几间破厢房。
众所周知,陈家这一百两银子,是武馆姜家送来的聘金,目的是让陈秉当赘婿。
也就是说,陈家这么个殷实人家,两兄弟分家,陈孝一家占了个大便宜,陈忠只得了二十两银子就分出去了。
族老叹了一口气:“拿着钱,去备至些田地吧。”
陈忠不说话,他这时候没空想其他的,只想着满足儿子的“临终愿望”。
他拿着银两进入偏房,对着床上病弱的儿子开口道:“秉儿,爹这就进城去给你买鲥鱼,爹一定会想尽办法给你弄来一条。”
陈秉捂着心口挣扎咳嗽:“爹,你买四条吧,要四条时鲜的冰湃鲥鱼,两斤酒楼红糟鲥鱼。”
陈忠目光呆滞,“四、四条?”
冰湃鲜鲥鱼?红糟鲥鱼?这怕是得花费七八两银子。
“爹——”陈秉低垂下眼眸,声音沙哑,“咱们父子俩这么多年来也没好好坐下来吃过饭,这一顿……就当是给我践行。”
“好,好。”陈忠含着热泪答应。
陈秉又道:“这时候城里怕有新鲜的枇杷果,我终日咳得嗓子疼……”
“好,爹想办法买两斤回来!”
陈秉咳嗽了两声,他躺下,脸色惨白如纸,抓住陈忠的手腕不放,“爹,我这几日时常觉得像是在做梦,梦见了县里的兴市街,大概是上天指引,你去那托人打听,买一间带门脸儿的二进小院,记在我名下……咳,咳咳……”
“等我去了,你把门脸儿租给人做买卖,让人把我的牌位放在东南方向,早晚上一炷香,保佑我早日投身良家……”
听见这个话,句句都是在交代后事,陈忠已是泪如倾盆,只顾着点头,哪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我没穿过什么好衣裳,临走时想体面些,为我备至两身衣裳,干净的细棉,天青直身……圆领绸缎……”
……
交代清楚后,陈忠连连点头,“办,爹都给你办妥当。”
待得陈忠走后,床上的人徐徐坐起身,弓起一条长腿,以手支颐。
日光透过墙纸来到了他的脸上,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哪里还有半分苍白憔悴的模样。
啧,这要死的人设真好用。
在家靠爹养,出嫁靠“妻”养。
何必自己劳心劳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