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干娘斜倚榻上,将她圈入怀中,讲解诗词歌赋时的潇洒风流。
难忘干娘与她执子对弈,落子声笃定从容,眉宇间尽是运筹帷幄的掌控。
难忘她侍立镜前为干娘梳发或跪立于地为干娘按摩时,干娘轻言慢语的谆谆教诲,一如寻常人家的慈母。
难忘干娘偶尔展露的赞许、欣赏,凌厉的眉眼都由此变得柔和。
看她的目光如同名家打量得意的作品。
这会让她想起山里的生母,那个终日劳作的农妇,眉宇间永远刻着愁苦,人生如同失色静物画。
对王婉人生的全部期许不过是待到年纪,嫁作人妇,生儿育女。
比起血脉相连的生母,王太太反倒更像她认知里的母亲。
让她在混沌的年岁里,窥见了人生可以抵达的远方。
干娘就像一个真正的严母一样,教导她、培养她、磨砺她,看她在跌倒中重新爬起来,学着自己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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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母女之间,怎会有那般背德的纠缠?
她想起干娘的手,欢爱中,扼住她的脖颈,掐过她的茱萸,带着惩戒之意落于身后。
她的痛快,仿佛都由那双手牵动。
渐渐地,她从抗拒到沉沦。
最后竟贪恋起那份带着痛楚的掌控。
让她在眩晕的迷茫中,等待一个巴掌,或者一阵爱抚。
她是母亲以规训与宠爱糅合成的女儿,身体早已被塑造出热望的本能,蠢蠢欲动地等待着下一个惩罚或者奖励。
她痴迷对方审视她沉沦时的欣赏,品味她失控时的陶醉,迷恋那份在她崩溃时依旧的从容端庄。
这让她生出一种妄念,想撕破那份得体,让对方也共享这片泥泞。
想到这里,身体潮热更甚。
她原以为自己是特别的,独享母亲的温情和暴戾。
直到发现那支素银簪子的秘密。
这才明白,她不过是母亲脚边的尘芥。
对方心底,始终映照着另一道影子。
母亲凝视簪子时流露的痴迷,像完美的画作上突然出现的墨点。
她嫉妒得发狂,只想把那个占据母亲心神的影子彻底撕碎。
她又忆起法庭上母亲惺惺作态、假慈悲的脸,与高烧的灼热交织,将最后一点残存的、对温情的幻想也烧成了灰。
那个她称之为母亲的女人,能给予她一切,也能夺走一切,包括尊严和生命。
而想要不被夺走,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成为那个“给予”和“剥夺”的人。
可惜,她恐怕没这个机会了。
意识渐渐模糊时,牢门再次开启。
两个黑影立在床前,她的下颌被粗粝的手指捏住,本能地张开口。
有什么东西被塞进喉咙,顺着食道滑下。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铁窗外一钩残月。
第二十七幕·魂子夜诉
陈韫又一次在梦中见到了王仲春。
她坐在母亲床榻边,凝视那张睡梦中仍不得安宁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