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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韫最后一次来探监时,王婉已病得无法起身。
牢门轻响,有人掀开散发着霉味的棉被,握住她冰凉的手。
唇上落下温软的触感,带着凉意。
王婉以为是王太太,昏沉沉仰起脸回应,又恐她沾染自己的病气,偏头躲开。
睁眼却对上陈韫深潭似的眸子。
“我会救你出去。”陈韫的声音压得极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王婉点头,喉间干涩:“干娘可好?”
陈韫身子僵了僵,眼底掠过阴翳:“到这般境地,你还念着她?”
“我盼着她死在我前头。”王婉咬得牙龈发酸。
陈韫指尖抚过她凹陷的面颊,目光痴缠:“你们母女俩,眼里都只装着不爱你们的人。”
“她把我害成这样”王婉的声音裂开缝隙。
“我恨不得亲手杀了她。”
这话是真的。
她发现干娘心底仍为那点旧月光留着余地时,一尊无瑕的玉像便有了裂璺,露出了凡胎的软弱。
那道裂璺让干娘的玉像不再完美,她只想将它彻底摔碎。
陈韫的唇再次贴近,王婉侧脸避开。
“保重。”陈韫直起身,大衣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
王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吐出口气。
这些日子以来,陈韫待她算得上真心。
只是这些年来,太多的虚情假意,反而令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真心。
她见过陈韫如何打点狱警,动作笨拙而生涩,只为换得他们对她多一分照拂。
只是每回相见,她总忍不住探问王太太近况,而陈韫总会沉默,只有偶尔绷紧的下颌线条,泄露被强行封缄的涌动。
病中这些时日,陈韫来得愈发勤了。
对王婉而言,陈韫是个痴人。
可她偏偏,爱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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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韫去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狱卒们开始议论年节安排。
王婉感到,这个寒冬格外漫长,漫长到她自知,是渡不过了。
持续的低热让意识涣散,往事如走马灯般流转。
她看见她干娘在满堂宾客间周旋,唇角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游刃有余、应对从容。
看见她在书房挥毫泼墨,狼毫笔饱蘸浓墨,在宣纸上行走如飞。
大气豪迈、挥斥方遒。
看见她与同胞二哥在厅堂谈论政治,目光灼灼,说到激昂处手指不免在桌上轻叩。
信手拈来、意气风发。
看见她执了她的手教她写字,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记忆深处,那些难忘片刻层层叠叠,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