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相执闻言,只是认错。
这时候说再多,都不如好好认错。
座上人想看到甚么,他这些年跟在身边,早已谙练于心。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将姿态放低:
“是属下失职。属下不该因一己私情,辜负大监多年的栽培与信任。属下罪该万死,恳请大监责罚,也好让属下稍赎其过。”言罢,他双膝跪在地上,叩下头去。
顾相执为人聪明,冷漠高傲,从不会为了攀附权贵而阿谀奉承,更不会用谄词令色讨好旁人。
饶是道歉,行叩头这样的大礼,也不卑不亢。
观人辨心本就是常虞山的拿手本领,他正是看中他这一点,才会将他收入御马监培养,若领头人只会奴颜婢膝、唯唯诺诺,御马监难以走远。
一个有主见,会审时度势的人,才是接替他位子的人选。
此刻见顾相执这般恭顺低头,常虞山心中何尝不明白,他这姿态,多半是揣着自己的心思,想让自己消消气罢了。
“好了。”
待他维持着叩首的姿态过了少顷,常虞山稀松平常地叫他起来,言语中带了隐隐约约地嗔怪。
“既然你知道错了就好,但认错也不必行这样大的礼,倒显得本监苛责了你,教本监往后午夜梦回想起,反倒要心里不安,起来罢。”
他今日特意来,并非为了观星宴借病脱身这件事问罪。在他眼里,这点儿女情长引发的小波折,实在不值当费这般功夫深究。
他说这些,不过是想提醒他,让他莫要被儿女私情绊住了脚。
闻讯,顾相执拱手道:“谢大监不罚之恩。”
待他起身后,常虞山这才点明来意:“我今日来,不是为了诘问观星宴的事。”
见顾相执眼中浮起几分疑惑,常虞山才不再绕弯,才将士族参严岳指挥失误一事,一一说来。
并道:“寒门跟士族正在狗咬狗,他们两方,没有一方是陛下的自己人。这满朝文武里,能真正替陛下掌事、为陛下分忧,称得上陛下唯一依靠的,从来只有咱们御马监。”
寒门、士族、御马监,在这三方势力中,唯有御马监,其权势从根源上与天子牢牢绑在一起,只有他们跟皇帝有着唇亡齿寒的关系。
常虞山这么说并没有错。
说罢,他起身向中央走去,在顾相执面前站定。
他神色带着刻意放软的安抚:
“观星宴上的事,我知道你受了委屈。陛下为了稳住大局、安抚士族,不得已让你做了那枚牺牲的棋子。这事无论怎么说,都委屈了你,你心里会怨、会气,都是人之常情,换作谁都难免。”
他顿了顿,见顾相执垂着眼未作声,又继续说:
“但你也要体谅,陛下并非有意亏待你,他也是被士族的势力掣肘,不得不做此权衡。此次我来,也是受陛下所托,特意跟你说清楚,莫要在心里怪他,眼下不过是权宜之计,等日后时机成熟,定会让你官复原职。”
“我和陛下都盼着你能顾全大局,先暂且放过高俦。他的命,陛下记着,你的仇,陛下也没忘,等合适的机会一到,自然会把人交到你手里,让你亲自处置。”
他道:“若你现在因怨暗地里杀了他,陛下的位置会很被动,反正现在他们跟严岳正在斗得你死我活,咱们御马监何不坐山观虎斗?”
听完他一番话,顾相执明白他这一趟,名为安抚,实则是为了稳住他,怕他因私怨暗斩高俦,打乱深宫里那位苦心维持的朝堂平衡。
常虞山特意强调:“桓恂作为严岳义子,他这次少不了被连累,高家王家那些人,明里暗里都不会放过他,如今他人自昨天到这会儿还在太极殿外跪着,他这次性命虽不会有事,但严岳指挥失误是事实,看他的意思是要代父受过。”
“进了御史台,那可是士族的天下,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说到此处,常虞山话锋一转:“你这几日就好好陪着顺和公主,我想以相执你的能力,以后还轮得到桓恂来插足?”
说完,他搭上顾相执的肩:“本监告诉相执你这些,是为了让相执你明白,这两拨人斗来斗去,最终逃不过两败俱伤,到时候谁还有能力跟咱们叫板?”
他话语幽微:“人生在世,大丈夫岂能无权无势?你心里对那顺和公主存着几分心思,本监看在眼里。可你该明白,一个公主,不会下嫁给一个宦官。但等咱们御马监真正站到权力之巅,手握天下权柄时,你想要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便是公主又如何,到时还不是任你取舍?”
常虞山话里话外的意思通透,他藏在心底的野心昭然若揭。
他哪里想做天子的走狗,他想要做的是把持朝政的竖貂,做伊戾,做赵高。
在常虞山这些话下,顾相执沉默良久,随即才抬眸。
他掩去眼底所有复杂情绪,看了面前人片刻,躬身行礼:“属下一切,谨遵大监教诲。”
敲打的差不多,常虞山未在就坐,转而离开。
等他马车离开,顾相执进入馆内,第一时间往灵堂而去。
灵堂内,羽涅还是他离开时的姿态
梅年也在门口站着,得知常虞山走了,他终于松了口气。
顾相执见他这么紧张,想起常虞山笃定他对羽涅有意思的事儿,不禁问起:“你跟他说了甚么?”
梅年是个藏不住事儿的,很快招来,说方才常虞山一进门问他在哪儿,他一时说漏了嘴,回道:“我告诉大监,您自打从宫中回来,就一直在灵堂陪着公主,除了中途去看了次目的,再也没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