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来适时问:“为什么吵架?”
魏序说:“不知道。”
两人静默着,一时之间没了任何话语。过了几分钟,魏序呼出一口气,白雾散进夜色里,“这件事对她们的打击肯定很大。发生得太突然了,所有人都没有做好准备。”
南来终于愿意转动脑子,而不是一味僵硬地询问,他搜刮一番,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你很容易感受到别人的痛苦。”
魏序扯了扯嘴角:“也许吧。”
“很多事情都是突然发生的,”南来说,“就算做好准备,可能也依旧觉得突然。”
“嗯,生活是不讲理的,”魏序再一次对南来的观点表示赞同,“就像当时……”
话至一半,戛然而止,魏序的眼神空了一瞬,那漆黑的海浪一层层推过,回忆的漩涡仿佛永远无法逃离。
南来只是等着,没说话。
片刻后,魏序的嘴角很小幅度地勾了勾,未曾对什么人说起的话脱口而出。
“我父母因为一场意外去世,山上的安全装置年久失修,导致他们坠落山崖,我赶到的时候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一天之间,最亲的两个亲人都不在了,太突然了,直到所有事情都处理完才有资格难受。”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有些刻意。
“我那个时候很希望有一个可以依赖的人在身边,但是没有。我感觉自己快要无依无靠了,风一吹就要倒所以才迫切回到这里,想找到一点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我这个岁数的人还会产生这种念头,很可笑吧。”
“你才二十六岁。”南来眼中的光动了一动,他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冒出。
没想到南来会这样插嘴,魏序一愣,“对啊,二十六岁。怎么了?”
“很年轻,”南来用人鱼的年龄做对比,“所以容许产生各种想法。”
“……”
“你这么说,那还有其他呢,”魏序看向南来,缓缓笑了,“我知道我的想法很多人理解不了,就像很多人不懂我为什么跟散财童子一样天天吃力不讨好地帮助别人,这叫什么?圣父?听起来有点搞笑,滑稽,但我就不觉得这些是没有意义的事,我有他们没有的东西,在不影响自己利益的情况下,就可以拉别人一把,这有什么?”
“我休假回来做的事,除了海浪,我没和任何人说。因为是个人就不可能相信,既然都不信,我何必自找麻烦,说出来让别人觉得我是个疯子。我干的让人不理解的事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个——”
一直默默倾听的南来蓦地开口打断:“什么事?”
“你想听?”魏序停住,“但我现在不想说了。觉得没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南来问。
“因为,”魏序对上南来的眼睛,过了两秒,说,“比那件事更重要的人出现了。”
风动了。
几番混乱的神情在南来脸上闪过,但很快重新归于平静。南来没有问“什么事”,也没有问“什么人”,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魏序根本没有办法判断。南来的嘴里没几句真话。
“你会撒谎么?”魏序忽然问。
“会。”
“那从现在开始,”魏序咽了口唾沫,他知道自己的要求有点强人所难,但还是问,“可以不对我撒谎吗?”
南来的瞳孔微动,轻轻一转,正巧对上魏序那张脸。他很喜欢魏序的脸,魏序的身子,魏序的一切。
于是他说:“可以。”但仅限今晚。
出乎意料地,魏序只说“好”,没询问其他。
南来想起过去的种种,认为将自己装得像个人类也是生活在岸上的必修课,其中最重要一点是合群。现在,他觉得自己愿意为了魏序变得合群。
“我父母,”南来忽然开口,起了个短促的头,“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回不来了和不回来了实际上有很大的区别,可沉浸在当下这种情绪当中的魏序并没有注意细微的语序差别,理所当然地代入一切。
南来的这句话应该没有撒谎,说的时候甚至有淡淡的忧伤。魏序的眼神又带上几分怜悯,“这么多年一个人生活很累吧。”
“不累,”南来说,“想到未来,就不累。”
“什么样的未来。”
“不是自己一个人的短暂的未来,”南来的声音很轻,他没给魏序多余的反应时间,很快接着说,“小序,父母不在身边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你天天对我这样说,自己也要做到。人死后可能不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不会变成海里的砂砾,但一定会在难以预料的时刻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你身边。”
“他们只是走了,但是永远活在你的记忆里,成为一种你与世界隐秘的联系。小序,不要觉得自己像浮萍,你只要站在这里,双脚,就永远与世界相连,在海里,世界就永远包裹着你。世界永远有你的位置。”
一个又一个字从南来口中淌出,穿过潮湿的夜风,也穿过平静的看不见的空气,就这样再进入魏序的耳中。很轻,却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