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宋楹病后,这两人之间几乎没了什么正经交谈,偶尔说上几句,话头也总是绕来绕去地落在宋楹的情况上。早年流云峰上那点同门之谊,早已被经年累月的剑拔弩张消磨得所剩无几。
见他们二人此刻如此,卫鹤生心下微微宽慰,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任端玉突然道:“你觉得你配吗?”
他转身面向卫鹤生:“若要说与阿楹心意相通,那也只有我了。”
身旁传来一声冷笑:“我不配,师兄就配吗?”
沈怀章倒也不恼:“‘分摊伤害之人必须与主阵者灵力相融、心念相通’,灵力倒也就罢了,‘心念相通’……师兄是忘了冒名顶替我亲近宋娘子的时候了么?”
任端玉的面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当初就该在师父非要带着沈怀章上山的时候把这个孽畜一刀劈死。
旁边的事件中心主人公宋楹:“……”
眼见两人就要吵起来,她微微叹了口气:“我自己一个人……”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同时看向了她,异口同声道:“不行!”
在这件事情上他们的看法倒是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那本就是我该应的天劫,”宋楹皱眉道,“与你们有何干系?若不是因为仙考……”
她的声音一顿。
若不是因为仙考,她便遇不上任端玉他们。
徐凭砚自然也不会为了困住他们,致使那么多无辜修士受伤、丧命。
顾淼自然也不会死。
殿内安静了下来。
任端玉和沈怀章听出她话里的沉默,神色微变,方才那点气焰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谁也不敢再吵了,各自识趣地闭上了嘴。
“既有可以分摊伤害的方法,自然要竭力一试,”卫鹤生开口打破了沉寂,“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应付天劫。时间不多,别把力气耗在吵架上。”
“……是。”
任端玉和沈怀章各自别过脸去,宋楹站在两人中间,忽然觉得很累。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这场面揭过去,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那就这样吧。”她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卫鹤生点了点头:“这几日你哪里也不要去,安心调养。灵力运转不可过猛,以温养为主。”
他说一句,宋楹就点一下头,十分乖顺。
半年时间,便是让一个凡人踏入修仙门槛都不够,即便是宋楹有了底子,要想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也是难事。
十年的苦修并非白费,经脉就像是干涸的河床,等着水流重新充盈。
可问题是,水流从何而来?
被看着喝了药睡下,宋楹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依旧没有想出一个合适的法子。她闭上眼,在黑暗中默默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灵力在经脉里缓缓爬行,身体各处传来一阵阵细微的钝痛。
“阿楹,你睡了吗?”
任端玉突然出声,宋楹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答道:“还没有。”
自从正殿出来,任端玉和沈怀章就自请守着她,省得徐凭砚不知何时又出来作妖。
荷包与符纸已然被卫鹤生收好,但是宋楹心里明白,徐凭砚活在她的身体里。
有人守着,她也能安心一点。
任端玉:“是睡不着么?”
“……是。”
“身上可还难受?”
任端玉的声音里带了点小心翼翼,他声调很轻,像是生怕惊动她似的。宋楹微微叹了口气,刚想否认,身体深处却针扎似的戳了一下,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任端玉顿时警觉道:“怎么了?”
“……很疼,”宋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点有气无力的烦闷,“你安静一点。”
身边顿时没了声音。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宋楹微微蜷缩起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等待着一阵一阵的疼痛过去。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即将入睡之时,竟恍惚听见了小声的猫叫。
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猫,断断续续地小声喵呜着,听上去可怜极了,叫得她心口发软又发烦。
宋楹有些头疼地把脸蒙进被子里,闷声道:“快把它赶走……”
随后她听见那猫说话了,像是强行压抑住哭腔:“阿楹,你说什么?”
宋楹猛地睁开眼,手一挥点了床边的油灯,腾地坐起来一看——果见任端玉正坐在床边,暖黄的光亮照在他半张脸上,映出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宋楹:“……”
她有些稀奇地提起油灯凑近了些,火光跳动着,映出任端玉微微泛红的眼眶,一双向来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微微垂着,见她不加掩饰地望过来,还欲盖弥彰地偏过了头去。
宋楹:“你哭什么?”
任端玉偏过头去,不让她看,声音又低又哑:“……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