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端玉抬起头来。他还病着,脸上浮着一层高热的薄红,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气。沈怀章一愣神,等反应过来之时已被他带到了角落。
那里停着一辆马车,沈怀章不明所以地看向任端玉,后者言简意赅道:“上车。”
沈怀章掀帘便上了车。
车厢里还有一个人——宋楹正靠坐在角落,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平静如水,带着哀莫大于心死般的宁静,沈怀章呼吸一滞:“阿楹……”
声线一顿,他垂下眼去:“宋娘子。”
宋楹没有吭声。
她穿着平常弟子的道袍,略显宽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腰间的系带紧紧束了一圈,却还是松垮垮的,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单薄。
头发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散落在苍白的脸侧,沈怀章这才发现宋楹的眼睛有一点红。
任端玉也上了车,放下车帘,低声对车夫道:“出城。”
耳边响起车轮滚动的沉闷响声,宋楹突然开口道:“长话短说,我有话要问你。”
沈怀章立刻看向她:“你说。”
“你出城所为何事?”
沈怀章微微一怔,随即如实答道:“掌门让我去城外寻几味药。”
宋楹:“方子还在身上吗?”
沈怀章从袖中取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药方递过去。
宋楹接过,低头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将药方递给身旁的任端玉。
任端玉拿过一看,上头字迹工整,将所需药材写得十分详尽,他一时没看出什么端倪,疑惑地望向宋楹。
宋楹:“清风说今日早晨看见你进过三郎的屋子,那时你在何处?”
沈怀章微微一怔,随即道:“昨日傍晚我便离开凌风城,现在才回来,不曾去过顾先生的房间。”
他答完,细细地观察着宋楹的脸色。
十年未见,她与先前大不一样了。沈怀章能隐隐察觉出她在生气,但是仔细看去,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沉沉的、看不透的冷静,他心中疑惑,正想着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忽见宋楹眼睫一抬,锐利的目光似乎瞬间洞穿了他。
她不信他说的话。
“药铺掌柜和城门口巡逻的弟子都能替我作证,阿楹,到底发生了何事?我——”
“他们也同样能作证你去了三郎屋里,”宋楹一字一句道,“他死了。”
沈怀章的话戛然而止。
他愣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他喉咙发干:“你的意思是……”
“此事清风已然禀明给卫鹤生,你不能回去。”宋楹道。
说完,她突然俯身凑近,一把攥住了沈怀章的领口。她力气奇大,沈怀章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猛然扯了过去,被逼着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她死死地盯着他,目光从眉心扫到下颌,半晌,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放开他坐了回去。
沈怀章想说话,正好对上任端玉的眼神,后者对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我需要有人帮我跑一趟腿,”宋楹言简意赅道,“帮我把流云峰那本写着鬼修的秘籍取来。”
*
日近黄昏,盛大的夕阳从窗外倾泻进来,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昏黄。卫鹤生坐在房中,双目微闭,像是睡着了。
有脚步声悄悄停在门外,叩门声轻轻响起。
他没睁开眼,门却自己开了。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来人脚步声极轻,似乎生怕被人发现。
一缕淡淡的、属于女子身上特有的幽秘清香飘散过来,似乎还有一点朦胧的酒气。那人离他很近,有发丝垂落在他脸上,带来微弱的痒意。
她大概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睡着了。几息之后,她才直起身,准备离开。
卫鹤生无声地睁开了眼。
“宋娘子。”
凝视了那人一阵后,他淡淡开口。
宋楹正在偷偷摸摸地翻箱倒柜,乍一听到他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手上的瓷瓶没拿住,“咣当”一声落在地上,摔得支离破碎。
她僵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来。
卫鹤生正静静地看着她,夕阳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将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看不出喜怒。
宋楹对上他的目光,心跳如擂鼓,面上却强撑着镇定。
“卫掌门,”她干巴巴地叫了一声,“……你醒了。”
卫鹤生:“宋娘子在找什么?”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几乎是在瞬间就察觉到她的姿势有些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