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短暂的沉默。
雨水密密麻麻地落在两人之间,将空气氤氲得潮湿而黏腻。
任端玉又开了口:“你不舍得?”
宋楹避开了这个问题,她看了一眼周围,发现已然离开了小院,便问道:“我们现在去哪?”
“你想去哪?”任端玉淡淡道,语气随意得仿佛她想要去哪他就一定会奉陪到底似的。
可是此时徐凭砚已死,她也没有什么理由再和任端玉纠缠下去。
宋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措辞,试探着开口:“那个,任公子,任大侠,是这样的。当时打伤你是我不对,呃,我有一事,说来你可能不信。在遇见你之前我曾做过一个梦,梦里我会被一个人杀死,而那个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所以当时见到你,我一时激动就……”
她越扯越远,越说越心虚,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乎只剩气音:“现在你师门的任务已经完成,我也不可能再留在医馆了,咱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话音未落,任端玉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是你救的我?”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是啊。”
宋楹随口应道,话音刚落,她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又悄悄地爬上脊背,心里骤然浮现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想。
她偷偷瞥了一眼任端玉的脸色,若无其事道:“若不是我去你房中给你换药,你早就伤口溃烂而死了。”
说完,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着任端玉的回答。
心跳震动的声音几乎没过了暴雨声,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就在宋楹怀疑自己是否想太多之时,任端玉轻轻笑了笑:“那确实多谢你了。”
所有的话涌到喉头瞬间哽住。
宋楹感觉一盆凉水将她从头浇到尾,泼了个透心凉、心飞扬。
任端玉步履不停,甚至有越来越快的趋势,眼见着周围的景象变得陌生,宋楹轻轻拍了拍他,低声道:“放我下来吧,我能自己走的。”
任端玉充耳不闻,就当宋楹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他抬了抬手,她身上宽大的袍子便被掀起来,轻轻遮住了她的脸。
熟悉的药香味沁入鼻腔,任端玉的声音朦朦胧胧地响起,像是隔了一层水雾:“你太累了,睡一会儿吧。”
宋楹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喉咙,哪里可能睡得着,她胡乱用手拨开袍子,厉声道:“放我下来!”
任端玉不语,只是朝她笑了笑,但那笑是冷的。
“阿楹,”他温声道,“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话音落下,一道惊雷紧随其后,轰然炸响,震得宋楹几乎失聪。任端玉的手掌宽大,一只手可以搂住她的整个背部,五指张开,牢牢地扣住她,她惶恐地试图推开,后者反而把她抱得更紧,双臂收紧,几乎要将她生生嵌入体内的力度。
耳边是凄厉的不断呼啸而过的风声,宋楹感觉浑身都在疼,骨头被箍得咯咯作响,每一寸皮肤都被挤压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宋楹心中产生了无边无际的恐惧,她想到年小满,想到徐凭砚,她看见自己抵在任端玉胸口的手掌纤细又薄弱,内心翻涌上一阵恶寒,有什么东西从胃里往上顶,一直涌到喉咙口,她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吐出一口血。
这终于让任端玉放慢了步子,他唤了宋楹几声,没有回答,她仿佛彻底昏死过去了,软塌塌地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听不见。
任端玉这才停下脚步,单膝跪地将她放下来。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膝头,他浑然不觉,小心翼翼地掀开裹着她的外袍——
里头躺着的人哪有一点神志不清的样子。
一双圆润的杏眼此刻宛若含刀,清冷而锋利,电闪雷鸣均倒映在她眼睛里,亮得骇人。
只这一刹的功夫,她高高举起手,手心中有冷光流淌。
任端玉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把匕首就瞬间扎进了他的肩头!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淌,混着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宋楹死死地捏着刀柄,大口大口喘着气,整个人都在抖。任端玉跪在她面前,眉眼低垂,雨水顺着他散落的头发不断往下淌,混着血水在泥土里晕开,落下一片一片深褐色的痕迹。
「任端玉」缓缓抬起头,看着宋楹,忽而笑了。
“我的阿楹好聪明啊。”
他低声说着,突然抬手握住了宋楹的手,掌心冷得吓人,毫不留情地收紧,宋楹吃痛地低呼一声,依旧没有放手。
「任端玉」轻笑一声,手指在宋楹腕骨处轻轻一弹,一股震痛袭来,像是有千万根细针同时刺入骨髓,被迫松了手。
而「任端玉」感觉不到疼似的,单手握住刀柄,缓慢地将那匕首从肩头拔出,随手扔在了宋楹脚边。
刀刃落地,发出一声清响,血珠飞溅,混入雨水,迅速晕开。
他单膝跪下来,抵住宋楹的大腿,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宋楹疼得几乎喘不过气,眼前一片漆黑,她好不容易找回视线,用力眨了眨眼,让模糊的视野重新聚焦,雨水正冲刷着「任端玉」的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融化、重组。
有一双手掐住了她的脖颈,慢慢收紧。
“你们果然早就认识了。”
是徐凭砚的声音。
宋楹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涣散,她几乎感觉不到疼了。有刺骨的寒意从手腕处见缝插针地钻进来。这感觉她再熟悉不过,徐凭砚在渡真气给她。
宋楹茫然地想:我是快死了么?
她平静地闭上眼,滔天的愤恨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全部淹没,宋楹心想,在这个死了都可以重生,不往生投胎的世界里,她一定要化作怨鬼死死纠缠害死他的罪魁祸首,搅得他不得安宁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