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他妈的屁!”刘爱社猛地坐直了身子,差点把桌上的酒瓶子碰倒,他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一下子消失了,涨红了脸吼道,“我那是急着回去睡觉!那破车跟驴车似的,半夜动起来费了老鼻子劲,好不容易打着火了,我不赶紧走,等着它再抛锚啊?!再说了,我刘爱社想见谁就见谁,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关他们屁事!”
他反应很激烈,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翻。可陈科长看得分明,他这种激烈,更像是被人冒犯之后恼羞成怒的跳脚,而不是一个杀人犯在面对审讯时那种心虚和恐惧。陈科长又看了看刘爱社那双手,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是个长期干体力活的,手背上也没有任何抓挠或者搏斗留下的新伤痕。
“那天晚上,你在厂里除了拉煤渣,还去过别的地方没有?”陈科长又问了一句。
“我就在锅炉房那边等着铲渣子,我哪儿也没去!不信你们问彭辉去!”刘爱社梗着脖子喊道,“他那时候就在锅炉房忙活呢,我能去哪儿?!”
陈科长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彭辉。彭辉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自然“对,那天晚上锅炉的排气管有点堵,压力上不去,我正在那儿处理,忙得满头大汗。爱社确实一直在外头等着,没进过车间里面。”
陈科长微微颔,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从时间线上看,刘爱社进厂是凌晨四点多,而李如兰失踪是在凌晨一点多,这中间有三个多小时的时间差。如果刘爱社是凶手,这漫长的三个多小时,足够他完成杀人、藏尸、清理现场的一切动作,然后再若无其事地等着煤渣冷却装车出厂。可这只是一种可能性,一个逻辑上说得通的假设,却没有半点实实在在的证据能把它钉死。
离开刘爱社那充满酒气的小屋,陈科长没有急着走,而是在厂区里慢慢踱起步来。晚风吹过,带来远处稻田里草木的气息。他一边走,一边低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侦查员小李跟在后面,终于忍不住问道“陈科,您觉得。。。是他吗?”
陈科长停下脚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一甩,啪地一声,石子划过一道弧线,落进了远处黑黢黢的草丛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却笃定“不像。刘爱社虽然混蛋,是个不成器的纨绔,但那种人,胆子其实很小。真是他干的,这几天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哪还有心思喝酒啃烧鸡?而且,他眼神里没有杀气。”
小李挠挠头“那陈科,您说这李如兰到底能去哪儿?厂里都翻了个底朝天了,难不成还真能飞了?”
陈科长转过身,目光越过一排排低矮的厂房,落在远处那座正缓缓冒着白色蒸汽的锅炉房上。那蒸汽在夜色中袅袅升起,像一条白色的巨蟒,扭动着身躯,融入漆黑的天空。“传达室的老李是个老江湖了,想从他眼皮子底下把一个大活人运出去,除非是长了翅膀。李如兰没有出厂,那她一定还在这个厂区的某一个角落。”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几分,“或者,已经被这个厂区。。。消化了。”
“消化?”小李打了个哆嗦,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凉。他没敢再追问,只是顺着陈科长的目光,也望向了那座锅炉房。那是全厂热量最高的地方,炉膛里的温度能达到上千度,再坚硬的骨头扔进去,也撑不了几分钟就会化为灰烬。那也正是最能够掩盖罪恶的地方。
“彭辉。。。”陈科长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变得幽深起来。这个看上去热心肠、积极协助破案的治安委员,给他的感觉总是有些过于“完美”了。他的配合太积极了,他的推测太顺理成章了,每一个疑点,他似乎都能恰到好处地补上,把矛头引向刘爱社。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小心翼翼地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试图把警方的视线牢牢锁定在那个“高衙内”身上。
“走,”陈科长突然转身,大步朝锅炉房的方向走去,“我想再去看看那个排气管。”
夜幕下的厂区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风穿过管道缝隙时出的呜呜声。陈科长和小李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锅炉房门口那片昏黄的灯光里。在厂房深处某一扇漆黑的窗户后面,一双眼睛正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死死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那背影完全融入锅炉房的热气和阴影之中。
然而,陈科长在锅炉房内外仔细逡巡了一圈,甚至爬上了操作平台查看了那根据说被彭辉维修过的排气管,却并没有现什么明显的异常。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锅炉房的地面被煤渣覆盖,看不出任何可疑的痕迹。案子到这里,似乎又走入了死胡同。两个人都有嫌疑,刘爱社的嫌疑看似最大,可没有实证;彭辉的嫌疑若隐若现,却又抓不住把柄。陈科长心里的天平,正在一点点、一点点地生着倾斜,但还缺少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李如兰失踪后的第六天,事情忽然起了新的变化。
那个被千百双眼睛暗中盯着的刘爱社,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再一次神秘地失踪了。头天下班后还有人看见他在厂门口的小卖部买烟,第二天一整天,他既没有去上班,也没有回宿舍,连他那辆破卡车都好好地停在车棚里,人就这么没了。这一下,不由得警方不高度关注了。陈科长立刻下令,向各地公安部门出协查通报,要求一旦现刘爱社的踪迹,立即协助控制。
可那时候找人,哪有现在这么方便?既没有手机定位,也没有满街的监控探头,出去的通报如同石沉大海,几天过去了,一点回音都没有。
然而,三天之后,就在大家几乎以为刘爱社已经畏罪潜逃的时候,这小子居然自己大摇大摆地回来了。他照常去家属工厂上班,路上碰见人还嘻嘻哈哈地打招呼,比之前更加放荡不羁,仿佛只是出门逛了一圈回来。
陈科长和厂里自然要找他问话。面对一屋子的警察和厂领导,刘爱社满不在乎地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我去哪儿?我爱去哪儿去哪儿,腿长在我自己身上,你们管得着吗?大不了扣我工资呗!”
问他为什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出去好几天,他翻着白眼说“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不行啊?我又没犯法!”
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嘴脸,气得厂领导直拍桌子,可又拿他没办法。没有证据,总不能因为别人失踪他就失踪了几天,就把他抓起来吧。
怀疑彭辉没证据,怀疑刘爱社也没证据。案子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之前更棘手了。陈科长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厚厚一摞笔录,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还原着那天夜里每一个人的每一个动作,试图从那些看似琐碎的细节里,找到被忽略的破绽。看来,还得再找厂里的人谈谈,看能不能挖掘出更多细微的线索。
于是,他又一次来到橡胶厂,把相关人员请到保卫科,不厌其烦地重复问着那些已经问过无数遍的问题。刘波作为最后见过李如兰的人,又被叫了过来。陈科长让他把那天晚上的情景再详细回忆一遍,包括李如兰当时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刘波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陈科长,有一个小事儿,我不知道重不重要。如兰离开车间之前,我见她用手摸了一下上衣口袋,当时表情看上去挺着急的。我一开始以为她就是现忘了带试电笔,可后来想想,一支试电笔而已,她屋里多的是,不至于急成那样。会不会。。。她当时是丢了别的东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陈科长眼睛猛地一亮,觉得心里那团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一丝缝隙。他立刻决定,再去找一趟李如松。
“如松同志,”陈科长坐在李如兰家那间简朴的小屋里,语气尽量放得缓和,“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你妹妹那天晚上上班,有没有什么东西忘在家里?”
李如松正在给陈科长倒水,听他这么一问,愣了一下“忘东西?。。。哦,试电笔!她那天回来修录音机,把试电笔落家里了。”他放下暖水瓶,走到一个抽屉前,拉开,从里面取出一支黑色的试电笔递过来,“你看,就这支。第二天早上我收拾桌子才看见的。”
陈科长接过来看了看,就是一支普通的试电笔。他摩挲着那支笔,若有所思“那她现试电笔不在身上,先应该是回电工房找,或者。。。回家拿?”
“回家。。。”李如松摇摇头,“不可能。我那晚一直在家,她要是回来,我能不知道?而且传达室的老李也说了,没见她出去过。”
“最近家里。。。有没有出过什么别的事?或者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陈科长换了个问法,目光在李如松脸上逡巡。
李如松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大腿,脸色刷地变了“哎呀!陈科长!您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他几乎是跳起来,转身冲到屋角那个老式大衣柜前,搬开几床叠好的棉被,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古色古香的红木小匣子。他手抖得厉害,打开匣盖往里面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啊!”
“怎么了?”陈科长一步跨过去,“匣子里有什么?被偷了?”
“不、不是被偷了!”李如松的声音带着哭腔,脸色惨白,“是。。。是东西。。。东西还在,可、可如兰她。。。”
陈科长探头一看,那匣子里铺着一块黄绸子,绸子中间,赫然放着一枚拇指大小、通体金黄的小方印!印纽雕成一只蹲伏的瑞兽,做工极为精致。那金印静静地躺在绸子上,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李如松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一把抓住陈科长的手,声音嘶哑“陈科长!救救我妹妹!救救她啊!”
陈科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心一沉,赶紧把他拉起来“如松同志,你冷静一下!这匣子里到底是什么?你先说清楚!”
李如松好半天才平复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泪,哆哆嗦嗦地说道“我父亲走得突然,没留下什么话。我和妹妹对他的遗物特别珍惜。就在如兰失踪前两天,她翻晒我父亲留下的旧箱子,无意间在箱底夹层里现了这个小匣子。她打开一看,里面就是这个金印。匣子面上刻着‘隆庆四年’几个字,那金印底下刻的是什么篆字,如兰查了半天,说是‘宁远伯宝’四个字。她估计这是明朝的文物,很可能还是什么辽东总兵官的大印!我俩商量着,这东西太贵重了,不能留在家里,得献给国家。如兰说她上班的时候顺路送到博物馆去,我说我去送,她说不用。。。谁想到,当天晚上她带出去,人就没了!”
陈科长听到“隆庆四年”“宁远伯宝”这几个字,心里也是一震。他虽然对文物不算精通,但也知道这要是真的,那绝对是价值连城的国宝。他沉声问道“这件事,之前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绝对没有!”李如松拼命摇头,“我们才刚现,还没来得及跟任何人提过!”
“既然没人知道,你怎么断定如兰会因为这个金印遭遇危险?”
李如松急得直跺脚“哎呀,陈科长!要是如兰在外头不小心露了馅,让人知道她身上带着这么个宝贝,那谋财害命的事,可不就。。。不就。。。”
陈科长脸色凝重起来,他拍了拍李如松的肩膀“你先别着急,但也要做好思想准备。”他转过身,对小李说,“你留在这儿,保护好现场。我去博物馆走一趟。”
离开李如兰家,陈科长直奔市博物馆。博物馆的专家听他说了情况,又看了他画的金印草图,眼睛都直了,连声说如果真是“宁远伯宝”,那将是极其珍贵的一级文物。可当陈科长问起近日是否有人来送过金印时,几位专家面面相觑,都摇头说没有。
从博物馆出来,陈科长站在台阶上,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碎片似乎正试图拼凑出一幅新的图画。之前,他主要往“为色行凶”“激情杀人”的方向考虑,怀疑的对象不是刘爱社就是彭辉。可现在这枚金印一出现,情况立刻变得复杂了。如果李如兰身上真的带着这件价值连城的宝物,那作案动机就多了一个更致命的选项谋财害命。
李如兰失踪后的第十二天,市局召开了一次情况通报会。彭辉和刘波作为厂方代表,也应邀参加。会上,大伙详细汇报了这几天的调查进展,基本还是原地踏步,没有突破性进展。彭辉一脸沉重,不时叹气,刘波则不停地搓着手,显得焦躁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