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回转而笑看吕温卿:“吕漕司,本官要与苏家贤侄先回田庄了。
吕漕司可要同行?你若是还想听讲,欢迎同去;若是不想去——苏贤侄恐怕不便在这里久陪。”
吕温卿看着胡宗回明晃晃回护苏遁的样子,有气没处发,有火没处撒,憋得胸口发闷。
他今日来,本是要给苏家一个下马威,在众人面前挑刺寻衅,让苏遁下不来台,让他所谓少年儒宗的名声成为笑话。
可他万万没想到,苏家在常州还有胡家这么一门姻亲,还能请来胡宗回这尊大佛坐镇。
有胡宗回在,他那些算计,便全没了落脚点。
在两家结亲的当口,于情于理,胡宗回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亲家受辱。
若自己执意借着今日讲学,折辱苏遁,那就要与胡宗回撕破脸了。
为了出口气,得罪一个高官,不值当。
但若就此打道回府,那自己岂不成了更大的笑话?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丝笑意:“胡知州说笑了。本官既拨冗前来,自然要去听听——咱们这位‘少年儒宗’有何高见。”
一行人穿过土路,走进田庄。
田庄外的空地上,已自发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集市。
贩卖吃食的摊贩沿路排开,煎饼的、煮茶的、卖果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前来听讲的学子三五成群,或站或坐,好不热闹。
吕温卿停下脚步,目光在那些摊位上一扫,嘴角微微扬起。
“廖知州,”他转过身,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苏家田庄设市交易,可曾向税务报备?可曾缴纳商税?
若无报备,便是私设集市,按律当罚!”
廖正一连忙上前,拱手道:“漕司明鉴。苏家已向县里报备过了,只是为了安排学子们吃喝,临时召集了些小摊小贩来售卖吃食,不算正经的集市。”
吕温卿正要开口反驳,胡宗回的声音已经从身后冷冷传来:“我看吕漕司是掉进钱眼里了。百姓卖几碗馄饨、几块蒸糕,你也要收税?
恨不得把百姓榨成油、挤干汁,才算完事?”
吕温卿面色一沉,想要反驳,却见周围不少人正看着这边,那些小摊小贩目光怨愤,学子们则满目不屑。
他咬了咬牙,没有接话。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到棉田边上。
吕温卿望着那片白花花的棉田,目光骤然一凝!
木绵?!
他是福建泉州人,闽地多种木绵,他对木绵自然不陌生,也知道棉花的脾性,喜暖畏寒。
更知道吉贝布价逾丝绸,棉裘棉褥只有富贵人家用得起。
以前不是没人想过把棉花移植到江南,可这木绵跟桑树一样,种下去四五年才能长大。
而江南冬季严寒,木绵移过来,一过冬就冻死了,根本等不到长大。
幼年的木绵,只有稀稀拉拉的花和果桃,移植到江南,得不偿失。
可眼前这片棉田,植株齐整,棉桃累累,绒絮洁白如雪,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片棉田都更旺盛。
他心跳得厉害。
江南若能种棉,那意味什么?
意味着棉花不再是岭南、闽南的专有之物,太湖沿岸数万亩旱地、沙地、高岗地,都能变成棉田!
这其中的利,何止万金?!
他又仔细打量那些棉株,发现与闽南的棉花大不一样。
闽南的木棉高达两三米,可苏家田庄的棉花,还不到一人高。
这其中,必有关窍。
他压下心中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佯装不知,疑问道:“这是什么作物?”
苏遁心中冷笑:你是福建人,岂会不认识木棉?
装什么糊涂?
面上却做出惊讶之色,微微拱手道:
“此乃木棉,闽、粤两地多有种植。木棉所织布名为,所制冬衣为木棉裘,所制衾被较丝绵被重,故曰。
家父有诗江东贾客木绵裘,会散金山月满楼,家叔有诗午鸡鸣屋呼不起,欠伸吉贝重衾里,即是也。
苏家虽不甚富贵,却也有用木棉裘、木棉衾冬日御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