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站起身,比吕温卿高出半个头,身形魁梧,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吕漕司若果真是来听学的,那就该有点礼贤下士的姿态。
别说让季泽亲迎,该是你上门求见才是——
古之学者必有所师,闻道不分贵贱。
你若真心求教,便当执弟子礼,岂有反令师者伛偻于道旁之理?
若只是寻常下巡州县,自有州县僚属迎迓。
强令一个白身亲迎——这是哪家的规矩?”
吕温卿眉头一皱,上下打量此人。
衣冠寻常,气度却不凡,但搜遍脑海,也不记得在朝中见过这张脸。
“阁下是谁?”吕温卿冷笑,“本官行事,还轮不到不相干的人置喙。”
中年文士不慌不忙,掸了掸衣袖,淡淡道:“某胡宗回,忝居随州知州。官小职微,比不得吕公权重一方。”
胡宗回?
吕温卿瞳孔微缩。
胡宗回的名字他自然听过——曾任尚书左丞的胡宗愈的弟弟,宝文阁待制,从四品,比他这个直秘阁高出好几级。
他虽不惧,却也犯不着平白得罪。
“原来是胡公。”吕温卿语气软了几分,但仍带着刺,“只是,胡公不在随州,怎么到常州来了?回乡省亲?”
胡宗回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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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温卿眼珠一转,又道:“回乡便回乡,怎么跑到苏家田庄园来了?莫非——也是来听苏遁讲学的?”
他故意拖长了“也”字,目光在胡宗回和苏家兄弟之间来回扫视,似笑非笑,“看你们方才言笑晏晏,倒是亲热得很呐。”
胡宗回淡淡一笑,不紧不慢道:“本官不是来听讲的。”
他抬手指了指身旁一个眉目清秀的青年——正是侄子胡仁修:
“本官是来商谈侄子婚事的。与亲家谈婚事,不言笑晏晏,难道还哭丧个脸?”
吕温卿眉头一跳——
胡家与苏家,竟是姻亲?
胡宗回顿了顿,又道:“至于讲学嘛——我这侄子学问不长进,倒也该跟着听听。
苏小郎君年纪轻轻,便能将王荆公新学发扬光大,不愧少年儒宗之名。
我这侄子能得一二分真传,便受用不尽了。”
吕温卿嘴角一抽,冷笑出声:“苏遁的学说,如何称得上对荆公新学的继承发扬?
苏东坡一贯对荆公之学不以为然,怎么会让儿子……”
“哦?”
胡宗回截住他的话头,目光陡然锐利,“吕漕司的意思是——荆公新学,不值得苏家学习?不值得苏东坡这个天下文宗欣赏、推荐给儿子?”
吕温卿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说是,便是辱及王安石;
说不是,便是自打嘴巴。
他只能咬牙,将那口气硬生生吞了回去。
胡宗回见他不答,也不再追问,转头对苏遁道:“季泽,茶也喝得差不多了。你出来这么久,怕是那些学子们都等得不耐烦了。
你早些回去讲学,莫要耽搁了正事。”
他拍了拍衣袍,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老夫最看不惯程颐那副做派——
下雪天让前来求学的学子在门外候着,自己在屋里睡觉。
好大的架子。
季泽,你可不要学他。
日后就算真成了一代名儒,也得谦恭下士才好。”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是明明白白地指桑骂槐。
吕温卿面色铁青,却发作不得。
苏遁心里抿着笑,拱手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