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进了堂屋,分宾主落座。
胡家的管事在外面唱礼,一箱一箱地往里抬聘礼——
彩缎、绢帛、银器、金钗、酒果茶饼,摆了半屋子。
苏眉娘领着文骊出来,文骊穿着淡粉色褙子,低着头,耳朵根子红透了。
胡仁修坐在叔父身后,偷偷看了文骊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苏适笑道:“你们两个也不是头一回见了,还害什么羞?”
文骊的脸更红了,苏眉娘拍了一下苏适,众人都笑了。
苏眉娘看了女儿一眼,笑道:“你们俩出去走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文骊红着脸应了一声,和胡仁修一前一后出去了。
两人沿着田埂慢慢走,说着悄悄话,隔得远了,听不清说什么。
堂屋里,茶过三巡,胡宗回放下茶盏:“仲南,庄子上种的那些白花花的是什么?我一路上看到,一大片,跟下了雪似的。”
苏适回道:“那是棉花,从惠州移来的种子。家兄迈和家侄箪哥儿在庄子上试种了两年,今年成了。”
他笑了笑:“这棉花可了不得,一亩能收籽棉一百二十斤,出净棉四十斤,能织十三四匹吉贝布。”
胡宗回惊讶挑眉:“吉贝布?市面上两三贯一匹的吉贝布?”
随即目露精光:“这棉花,一亩地的产量能织十三四匹吉贝布?”
苏适点头,又说了棉花的特性——
不挑地,旱地、沙地、高岗地都能种,不与水稻、桑树争地,收完之后还能接着种冬小麦。
胡宗回越听越认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若有所思。
苏适又道:“世叔,文骊的嫁妆单子,我们添了一项——加工棉花的机子图纸。”
“这棉花,得脱籽,纺线,才能织成布。”
“我们庄子这两年,研制出了轧棉机、弹棉弓、纺车、织机,比两广那边的土法子快十倍不止。”
“这图纸给文骊,回头让她开个织纺玩玩,也是我们做舅舅的一片心意。”
胡宗回看了苏适一眼,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是个精明人,知道苏家不会无缘无故添这么一份嫁妆,说这么一段话。
苏家在宜兴没有根基,而胡家,宗族一千多人在晋陵。
文骊要在常州办织纺,想立住脚跟,只能依靠胡家。
胡宗回笑着放下了茶盏:“听说季泽贤侄写了一套《四书集注》,可有带来?”
苏适回道:“自然带来了,就在书房,世叔可要去看看?”
“自然自然。如此大作,不看岂不可惜?”
两人说说笑笑,去了隔壁书房。
苏过、苏远、苏遁坐在堂屋里,谁也没跟过去。
苏遁如今是“少年儒宗”,不适合掺和进这种“商业谈判”,太掉价,有损身份。
苏适是兄弟四人最年长的,自然该他去谈。
两盏茶的功夫,书房的门开了。
苏适和胡宗回一前一后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显然谈妥了。
用过午饭,胡家叔侄便告辞了。
码头上船帆升起,唢呐声又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四兄弟站在岸边望着船影消失在河道拐弯处,这才转身回了小院。
进了堂屋,苏适坐下来,喝了口茶,把与胡宗回谈定的结果一一道来。
“胡家会出三千亩旱地种棉花,常州其他大户,胡家帮着去说项。”
“轧棉、弹棉、纺线、织布这四个环节,胡家不插手经营。棉花行会胡家会帮着站台立起来,文骊做行首。”
他顿了顿,又道,“胡家提了三个条件。头一件,胡家种的棉花,咱们优先收购。第二件,咱们织出来的布,优先卖给胡家的绣坊。”
“第三件,文骊名下这些产业,日后不管做得多大,至少留三分之一给她亲生胡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