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一日一日地捱,一代一代地熬。
曾几何时,他在后世窗明几净的课堂上,读着“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读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那些写在书本上的文字,对年少时的他来说,轻飘飘地,像天边的云。
而在这个时代生活的十二年,他才知道,书上的那些诗句,是那么地沉重。
那是一个个人,活生生的人,无论怎么艰难也想活下去的人,没了。
苏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棉田白茫茫一片,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望着这片棉田,心里清楚,几百亩棉花,几千亩棉花,甚至几万亩棉花,也改变不了这个时代的苦难。
可总得有人去做。
种棉花,织棉布,让百姓冬天能穿上一件暖和的衣裳——
这是眼前他能做的事。
至于往后,他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更多的事要做。
科举入仕,经略一方,变法图强,开万世太平——
那些都是以后的事。
眼下,先把棉花的根,扎进太湖边的土里。
远处几个孩子还在背诵《三字经》,声音稚嫩却清亮:
“夏有禹,商有汤。周文武,称三王。
夏传子,家天下。四百载,迁夏社。
汤伐夏,国号商。六百载,至纣亡。
周武王,始诛纣。八百载,最长久……”
童声顺着风飘过来,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走吧,去工坊看看。”
工坊在田庄东边,三间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苏箪引着苏遁进了轧棉房,一个农妇正摇着手柄,籽棉从一端进去,棉籽从另一端滚出来,棉絮落在下面的筐里。
苏箪道:“这台机子一天能轧一百多斤籽棉。不过辊(gǔn)子用久了会发热,得歇一歇再开。”
苏遁围着机子看了一圈,问了几个问题,苏箪一一答了。
弹花房里,棉絮飞舞,像是下了一场小雪。
一个老佃户弓着背,手持弹棉弓,弓弦嗡嗡响,把压好的棉絮弹得蓬松柔软。
旁边堆着几床弹好的棉胎,雪白雪白的。
苏箪道:“这弹弓改了几次,现在的轻便多了,一个人就能操持。”
苏遁点了点头。
纺织房里,两架纺车吱吱呀呀地转着,两个妇人正低头纺线,手指翻飞,纱线从指间流出来,均匀细密。
旁边的织机上,已经织了半匹布,纹路细密。
苏箪介绍:“这布比两广来的吉贝布细密得多,要是拿出去卖,肯定不止两贯一匹。”
苏遁摸了摸布面,光滑柔软,确实比自己在广州市面上看到的更好。
自然,是比不了后世工业化生产的的棉布的。
榨油的小屋在工坊最边上,一台木榨架在屋里,几个棉籽饼堆在墙角,油香混着草木的气息,熏得人有些发晕。
苏箪道:“这油我尝了两回,不太好吃,用来点灯倒还好。”
“不过,对穷苦人家来说,只要买卖得便宜,好不好吃,都在其次。”
苏遁转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数。
快到中午的时候,田庄外面忽然热闹起来。
唢呐声、人声混在一起,远远地传过来。
一个仆从小跑着前来通报:“胡家来送聘礼了,船上有十几口箱子。胡家姑爷的二叔,胡知州,亲自带着姑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