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柱拿起那份报表,用异常洪亮地念出那三个关乎生死存亡的数字:
“疵点:13个百米。”
“设备意外停机率:降低百分之二十一。”
“综合电耗:降低百分之十一。”
“做到了,我们做到了!”林真初第一个跳起来,激动几乎要扑上去拥抱旁边的汉斯。
汉斯也难得地露出了大开怀的笑容,用力拍着林真初的后背:“非常好,林,你们!都非常好!”
工人们更是激动地互相捶打着肩膀,吼叫着,仿佛打赢了一场艰苦的战役。
李铁柱没有欢呼,他极其郑重地将那份报表放在了庄俊面前的桌子上。他看向庄俊,眼圈有些发红,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阿俊,我们这些老家伙没给你丢人。”
庄俊的目光落在报表上那三个远超预期的数字上,十三点五、二十一、十一,每一个数字,敲响的是生存的希望。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些激动、甚至有些癫狂的伙伴们,他没有笑,缓缓站起身,所有人都望着他,等待着他的话。“我们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别人认为不可能的事,做到了!而且做得比想象的更好。”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潮兴的机器是世界一流的,说明我们潮兴的人,更是世界一流的,什么银行抽贷?什么困难?只要我们自己不垮,只要我们的心气还在,就他妈的没什么能压垮我们。”
这番充满血性的话,让所有工人只觉得热血沸腾。
“但这只是开始!”庄俊话锋一转,“这只是向我们自己证明了我们能行,接下来,我们要用这质量更稳定、成本更低的布,去抢订单,去让市场承认我们,去让那些等着看我们笑话的人,统统闭嘴!。
他一挥手:“铁柱叔,这个月,所有参与攻坚的兄弟,奖金翻倍,今晚加餐,我请客!从明天起,给我往死里干,用最好的布,轰开市场的大门。”
他知道,最难的关,他们已经闯过来了。接下来的市场搏杀,他才有底气去拼!
成功的喜悦和翻倍奖金的承诺,让整个潮兴厂沸腾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财务室里,李经理看着账户上脸上却毫无喜色。他计算着各项紧急支出:原料尾款、这个月必须交的水电费、工人们刚刚被承诺的翻倍奖金、还有那笔他光是看到数字就头皮发麻的款项。
他拿着计算清单,敲开了庄俊办公室的门。
“小庄总,”李经理递上一张纸。
庄俊接过清单,目光迅速扫过:紧急支付供应商原料尾款:yen285,000(否则下一批原料进不来,生产立刻断炊);水电等其他基础费用:yen118,000(无法拖欠,否则会被拉闸),各工种员工费用及德国设备攻坚团队奖金翻倍支出:yen206,000(事关士气,绝不能食言);庄世涛先生借款首月利息:yen60,000(月息三分,200万本金)还有一些零碎日常开支。
“庄总,我们现在能动的钱,根本不够覆盖所有支出。”老会计艰难地开口,“如果全部支付,账户几乎会被清零。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指了指最后一项,“庄老那边的利息,今天就是最后期限。”
没几分钟,庄俊桌面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庄俊对李经理挥挥手:“你先去忙,我知道怎么处理。”
他接起电话,声音平静:“喂,哪位?”
电话那头是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庄老板,您好。提醒您一下,今天是五号了。利息六万,请在今天下午三点前,安排汇入指定账户。账户信息,您合同上有。祝您生意兴隆。”没有多余的废话,说完便挂了电话。
庄俊放下电话,他面前是一个残酷的三选一,或者说,根本没得选,支付利息,拖欠供应商和奖金,供应商断供,生产停滞;工人士气崩溃,刚刚凝聚的战斗力瞬间瓦解。支付供应商和奖金,拖欠利息,立刻触发庄世涛的追债程序,后果不堪设想,可能派员跟梢、骚扰、威胁,甚至可能直接影响生产和客户。试图平衡,每项都付一部分,等于每一项都没做好,同时得罪所有人,死得更快。
绝不能动供应商和工人的钱,这是庄俊瞬间做出的决定。供应商是生命线,工人是战斗力,动了任何一方,潮兴立刻就会从内部瓦解。技术突破带来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那么,利息的钱从哪里来?显然已经挤不出来了。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工人们干劲十足。他们刚刚创造了奇迹,却不知道他们的老板正站在财务的悬崖边上。
几分钟后,庄俊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再次叫来李经理。“按这个顺序支付:第一,原料尾款,立刻付清,确保原料最快速度到位;第二,水电及运营费;第三,工资,奖金,足额发放到每个人手里!”
李经理愣住了:“那庄老那边的利息?”
庄俊眼神沉静:“利息的事,我来解决。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
李经理想说什么,但看到庄俊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是,小庄总。”
支走李经理,庄俊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他知道,他必须在这一个下午,凭空变出六万块钱,来满足庄世涛那绝不能拖欠的规矩。
庄俊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他排除了所有外部借款的可能后,唯一还能在短时间内、且有可能帮到他的人,只剩下一个,刚刚“卖身”换来一百万,手握“巨款”的大哥,庄文。
他准备打这通电话做了“长达几秒钟”的心理建设,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大哥刚刚为家族扛下了担子,付出了尊严的代价,钱还没捂热,自己就要伸手去要,而且还是去填高利贷利息这个无底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