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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师(第1页)

乔伊是在那个深夜被一通电话叫醒的。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凌晨两点十四分。她揉了揉眼睛,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本想挂掉,可手指在红色的按键上悬了几秒钟,忽然鬼使神差地滑向了接听。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呜呜咽咽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哭。乔伊喂了几声,正要挂断,那头忽然传来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乔伊,乔伊,帮我化个妆,好不好?”

那声音不像是从电话里传来的,更像是直接从她的脑子里响起的,闷闷的,沉沉的,像一个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用指甲轻轻叩击着棺材板。乔伊的手一抖,手机摔在了地上。等她捡起来的时候,电话已经挂断了。她看了一眼通话记录,那个号码是空号。

她坐在床边,浑身抖。她不是胆小的人。她做了八年,从影楼跟妆到剧组化妆,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什么样的事都经历过。可她从来没有接过这样的电话。那个声音叫的是“乔伊”,不是“乔老师”,不是“小乔”,是那种很亲昵的、像认识了很久一样的叫法。可她从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一个人。

她睡不着了,索性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出租屋的沙上呆。窗外的路灯把灰白色的光投射在天花板上,像一片没有边际的迷雾。

乔伊在省城一间老旧的写字楼里开了间不大的化妆工作室,接一些新娘跟妆、写真化妆、偶尔也承接剧组的零散活。这间工作室是她用这些年在剧组攒下的钱租下来的,每个月还要还房贷,压力不小,活接得杂,来者不拒。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

门被推开的时候,乔伊正低头整理化妆箱。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皮肤白得不正常,像在水里泡了很久。乔伊站起来迎过去,问她想做什么妆。

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含着一团棉花。“我想化个新娘妆。”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放在桌上。“这是我全部的钱了。不够的话,以后补。”

乔伊看了一眼那个红包。很薄,里面大概只有几百块钱。她接新娘跟妆的收费一向不便宜,可她看着那个女人露在外面的一小截下巴,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她说好,又问她想化什么样的新娘妆。那个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乔伊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话“化好看一点。化得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店里当时只有乔伊一个人。她坐在化妆镜前,让那个女人坐到椅子上。那个女人始终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乔伊也不好意思盯着人家看,只是打开化妆箱,开始打底。粉底液碰到那个女人的脸颊时,乔伊的手指忽然僵住了。那皮肤不是凉的,是冰的,像从冰箱冷冻室里拿出来的冻肉。她的指尖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阵极轻极细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缓慢地蠕动。

她的手没有缩回来。她见过那么多新娘,从来没有人脸上有这样的温度。她的手不敢停,继续打粉底、画眉、涂眼影。那个女人的眉毛很淡,几乎看不出轮廓。乔伊用眉笔一笔一笔地勾画,画到眉尾的时候,那个女人忽然开口了。

“他以前说过,我的眉毛最好看了。弯弯的,像月牙。”

乔伊问她“他”是谁,那个女人没有回答。她又问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那个女人还是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泥塑。乔伊给她化完妆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她退后一步,端详着镜子里那张脸。那个女人始终没有抬头,帽檐始终压得很低。乔伊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那两片被她涂了口红的嘴唇。那口红是正红色的,乔伊特意选的。那个女人从口袋里摸出一面小小的镜子,举起来对着自己照了照。

她笑了。帽檐底下传出一声极轻极细的笑。那笑声不像是从人的嗓子里出来的,更像是从什么地方渗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然后那个女人站起来,推开化妆间的门,走了出去。乔伊追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觉得自己的手心里有什么东西硌着。

她张开手,是一枚铜钱。

锈迹斑斑的,方孔里穿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她把铜钱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刻着一个日期。她已经不记得了。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当晚就开始高烧,烧了三天三夜,烧到浑身抽搐,烧到说胡话。去医院挂水,烧退了,手上却一直有一个圆形的、暗红色的印记,怎么都消不掉。

那个印记在之后的日子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从暗红色变成了黑紫色,从皮肤表面凸起来,像一块嵌在肉里的疤。她去医院看过,医生说不是什么严重的皮肤病,可能是色素沉着,建议激光治疗。她问了价格,太贵了,没有做。她不知道那个铜钱是什么,只是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把它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一眼,看那个刻在铜钱背面的日期,猜测这串数字背后到底藏着一个人的生日还是忌日。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条灰白色的河边,河水是灰白色的,浓稠得像米汤。河的对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个人朝她招了招手,她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河水漫过了她的脚踝,漫过了她的膝盖,漫过了她的腰,漫过了她的胸口。

那个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针眼“乔伊,谢谢你。谢谢你替我化这个妆。他不要我了。可我还是要美美的。美美的,他才会记得我。”

乔伊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虎口上那个圆形的暗红色印记,它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只正在缓慢睁开的眼睛。

她后来查到了那个铜钱上刻着的日期,是她四年前第一次在殡仪馆独立为遗体化妆的日子。

那是她这辈子都不敢回忆的一段经历。她不是一毕业就开工作室的。她以前干的是影楼新娘跟妆,后来一个朋友介绍她去殡仪馆兼职,给逝者整理遗容。那活收入高,来钱快。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

第一天上班,师傅带她走进那间冷飕飕的、弥漫着福尔马林气味的房间时,她吐了。不是害怕,是那种气味太冲了,呛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师傅拍拍她的背,说没事,习惯了就好。她接的第一个活是一个跳楼自杀的年轻女孩,整个头都塌了,她花了将近五个小时才把那张脸拼凑完整,用硅胶填充,用遮瑕膏盖住所有伤痕,又在两颊扫了一层淡淡的腮红。

那个女孩看起来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师傅说这个活你做得不错,家属很满意。她笑了笑,心里却在想,这个女孩活着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的,安静,柔软,不善言辞,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深不见底的眼眶里。她不敢再想了。

她把那个女孩送走以后,去卫生间吐了很久。她回到化妆间,那面化妆镜里映出了她自己苍白的脸。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觉得自己的脸和那个女孩的脸重合了,同样的苍白,同样的疲惫,同样的面无表情。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镜子里看见了谁。也许是那个女孩,也许是她自己,也许是所有躺在她的化妆刷下、被她的指尖一寸一寸抚摸过脸庞的逝者。她们在她的镜子里活了,在她的粉底液里,在她用过的每一根化妆刷的纤维里。

那个女孩死的时候只有二十一岁。她在遗物里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搂着那个女孩,两个人笑得很甜。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等我毕业我们就结婚。”乔伊不知道他们后来为什么没有结婚,不知道那个男孩现在是否知道那个女孩死了。她只是把那张照片塞回了遗物袋里,拉上拉链,把那袋东西交给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

她在殡仪馆干了差不多两年,给无数逝者化过妆。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有的死于疾病,有的死于意外,有的死于自杀。他们躺在那张冰冷的不锈钢操作台上,闭着眼睛,嘴唇紧闭,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死亡来临的那一瞬。她用化妆刷一点一点地抚平那些表情,把恐惧盖住,把痛苦盖住,把不甘盖住。她在那个化妆间里干了两年,盖住了数不清的情绪,却盖不住那个女孩在镜子里的脸。

那张脸一直跟着她。不管她换了多少次房子,换了多少次手机,删了多少次照片,那张脸都会在她每一个失眠的深夜里浮现出来。那张脸浮在黑暗中,灰白色的,五官模糊,嘴巴一张一合。乔伊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在喊“疼”。不是身体的那种疼,是心里的疼。是那种被全世界抛弃了、被最爱的人遗忘了、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冷冰冰的化妆台上,等着一个素不相识的把自己的脸拼凑完整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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