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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财树(第1页)

安琦在人事部办完离职手续,又去财务部结算了当月工资,她攥着那张薄薄的工资条,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了。工位上的东西不多,一个马克杯,一盆拇指大的多肉,几支笔。她把马克杯和多肉塞进背包,把笔插进笔筒。笔筒是行政部统一的,白色陶瓷,印着公司的1ogo。她把笔筒放在桌上,没有带走。

她路过前台的时候,那盆财树又开花了。不是真正意义的花,是那种混着腐殖土的甜腥味,从花盆的底部渗出来,顺着空气往上爬,爬到她的鼻孔里,呛得她连咳了几声。

安琦在这家公司工作了两年多。公司名字叫“元通金融”,在中关村的一栋写字楼里,做的是投资咨询。老板姓赵,四十出头,秃顶,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人很和善。安琦是财务部的出纳,月薪不高,但胜在稳定。她在这干了两年多,没出过大错,也没立过大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员工。

可是她一直觉得这盆财树不对劲。

花盆很大,少说也有两尺多高,青花瓷的,盆身上绘着一圈一圈的云纹。财树就种在这个花盆里,主干粗得像成年人的小腿,树皮呈暗褐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枝条从主干的分叉处伸出来,四仰八叉地撑开一片巨大的树冠,叶片肥厚,绿得黑,几乎遮住了前台的整个背景墙。行政部的林姐说这棵财树是老板从老家带回来的,养了十几年了,比公司成立的时间还长。安琦刚来的时候,这棵树还没这么高,叶子也没这么密,它越长越大,越长越旺,像一个人从青年步入壮年。

安琦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只是觉得那个味道让她不舒服,从胃里往上翻的恶心,不是吐的那种恶心,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厌恶。

她开始做那个梦。梦里她坐在前台的椅子上,面前是那棵巨大的财树,树冠在黑暗中着光,不是绿色的,是橘黄色的,像很多只在黑暗中半睁半闭的眼睛。那些眼睛在看她,一眨不眨,像是在辨认她是不是它们等了很久的那个人。

她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手无名指,指甲盖底下有一团暗红色的淤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直没消。她用手指按了按,不疼,只是觉得指甲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细,像心跳。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从她第一天踏进元通金融的大门、第一次闻到那棵财树的气味的那一刻起,就有什么东西长进了她的指甲盖里,那团淤血在她的指甲盖底下缓慢地生长,像一棵树的根须。

那棵财树不是普通的财树。它是风水树。

是老板从南方请来的风水师亲自挑选、亲自开光、亲自种下的。风水师说这棵树能聚财,能旺运,能让公司生意兴隆,财源广进。种树的那天,风水师在这间办公室的八个方位画了朱砂符,焚了香,烧了纸,嘴里念念有词。老板把第一铲土铲进花盆的时候,风水师说了一句话,在场的人都没听清,只有老板自己听见了。

“这棵树,是用你的命种的。你的命在树上,树的命在你身上。树活着,你就活着。树死了,你就死了。”

老板把那棵财树种在了前台最显眼的位置。花盆是定制的,青花瓷,盆底刻着老板的生辰八字。树冠朝着大门的方向倾斜,像一个人弯着腰,在迎接每一个走进来的客人。

公司在那段时间的确很旺。生意一个接一个地来,客户一个接一个地签,员工一个接一个地招。老板把办公室从写字楼的十楼扩到了整层,又在隔壁楼租了半层,员工从最初的七八个人变成了上百号人。

安琦在财务部做得出纳,每天经手的流水越来越多。她以前在别的公司干过,从来没见过这么旺的生意。她觉得不正常,说不上来哪里不正常,只是觉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在透支什么东西。

那棵财树在这几年里长高了一倍,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前台,叶子密得透不过光。花盆也换了好几次,从最初的两尺到现在的三尺,从青花瓷到紫砂,盆底的生辰八字越刻越深。林姐说老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请风水师来看,风水师来了以后也不说话,只是蹲在花盆前面用手抚摸树干,然后站起来,对老板点了点头。

安琦不知道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她只觉得那棵财树的树干上,那些暗褐色的裂纹,越来越像人的皮肤。她有一次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裂纹的走向不是树皮的纹理,是指纹。密密麻麻的,一圈一圈的,像很多根手指按在树干上留下的印痕。她用指尖摸了摸,树皮是凉的,可她感觉到那些纹路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在搏动,像很多颗心脏同时跳动。

后来有一天,公司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下午,前台的小林忽然尖叫了一声。安琦从财务部跑出去,看见小林蹲在那棵财树前面,手在抖,脸白得像纸。她顺着小林的目光看过去,花盆的边缘渗出了一摊暗红色的液体,黏稠的,从盆底往外冒,顺着花盆的外壁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安琦蹲下来闻了闻,没有气味。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是凉的,像水,可她感觉到那些液体在指尖微微颤动,像活的一样。

老板从办公室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液体,脸色也变了。他把风水师请来,风水师来了以后没有看花盆,直接走到老板面前,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听懂的话。

“它饿了。”

老板问怎么喂。风水师伸出手,指了指小林。小林愣住了,不知道什么意思。安琦也不知道,可她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小林。小林的工位空了,工牌收走了,社保停了,工资结清了,人事部说她是自己辞职的。可安琦知道,她不是辞职,是被那棵树吃了。那棵财树,它不止吃土吃水吃肥料,它吃人。

安琦开始留意那棵树的每一次变化。开花的时候,公司一定会签大单;落叶的时候,公司一定会有人离职;那摊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的时候,公司一定会有人出事。它在提醒他们,它饿了。

安琦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注意到这些规律,别的同事都没注意。也许是因为她是财务,每天都在跟数字打交道,对数据敏感。也许是因为她离那棵树太近了,她的工位在财务部,财务部离前台只隔着一面玻璃墙。她每天都能闻到那股气味,那股从花盆底部渗出来的、混着腐殖土和甜腥的气味,像肥料,又像血。

安琦现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底下,那团淤血又大了,从指甲根部向外蔓延,像一棵倒长的树,根须扎进了她的甲床里,顺着血管往上爬。她用手指按了按,这次感觉到了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膨胀的疼。

安琦在那家公司待不下去了。

她递了辞职信,老板看了一眼,没有挽留,只是签了字。林姐帮她办了离职手续,把她的人事档案和社保资料装进一个大信封里交给她。

安琦后来在一家家政服务公司找到了新工作。工资比元通低了不少,但她不怕,她只是不想再闻到那股气味了。她以为她离开了那家公司,就离开了那棵树,可她做不到。那棵树跟在她身体里了,在她的指甲盖底下,在那团永远散不去的淤血里,在每一次夜深人静时从她左手无名指传来的刺痛。

她每天晚上都会做那个梦。梦里她坐在元通金融前台的椅子上,面前是那棵巨大的财树,树冠遮天蔽日,枝叶间挂满了铜钱。那些铜钱在风中叮当作响,像无数枚硬币掉在地上。她走过去,想摘一枚铜钱,手刚伸出去,树枝忽然缠住了她的手腕,缠得紧紧的,像一根根冰冷的手指。她使劲挣脱,树枝却越缠越紧,勒进了她的皮肉里,勒进了她的骨头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根树枝的表面刻着一行字,是她的名字。

安琦、安琦、安琦。

她使劲把它拔出来,却拔不出,树枝已经长进了她的血管里,顺着血液往上爬。她低头看自己的指甲盖,那团淤血在指甲盖底下缓慢地搏动。她把手伸到眼前,那团淤血变成了一个人脸,很小的,五官模糊,嘴巴一张一合。

她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枕头湿了一大片。她举起左手,指甲盖底下的淤血还在,只是淡了一点。

这个梦伴随着她,做了很多年。从元通金融离职到现在,断断续续,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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