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们攻广靖军岩山城,杀了他们的大将罗明中。”魏若白缓缓道,“罗明中是陈近之的老部下,更是陈经天视为叔父的人。这个仇,陈家父子记了几年。东南在前朝时,就因请求开海一事屡遭朝廷驳回,离心离德。大夏分裂时,他们坐观其变;如今严星楚势大,他们顺势归附。但骨子里,他们对大夏朝廷,对我们西夏,是有怨气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西路军主将秦昌脾气虽暴,但他打仗是为了统一,破城之后,未必会刻意折辱太后和皇上。可陈经天不一样……他既要功勋,更要报仇。严星楚这时候调他北上,用意不言自明。他是要借陈经天这把刀,彻底斩断西夏皇室的血脉,也绝了某些人‘复国’的念想!”
韩千启听得脊背寒,咬着牙,腮帮子绷出硬棱“严星楚……好阴毒!”
“所以,我必须去。”魏若白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我去求他,给西夏皇室,留一条活路。哪怕……只是苟活。”
“他会同意吗?”韩千启的声音干涩无比。
魏若白望着帐外漫天飞雪,良久,轻轻摇头“我不知道。但……总得试一试。为了太后,为了明伦陛下,也为了……关襄城里这二十万军民。”
韩千启看着老友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喉头滚动,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了重重一声叹息。
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魏若白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魏若白晃了一下。
“小心。”千言万语,只憋出这两个字。
魏若白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城楼门口。
走到门边,他停住,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保重。”
说完,他掀开厚重的皮帘,身影没入门外呼啸的风雪中。
韩千启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他看着魏若白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城外那杆隐约的王旗,只觉得胸口堵得快要炸开。
亥时三刻,雪越下越大。
鹰扬军东路军中军大帐里,却是热气腾腾。
炭火烧得旺,驱散了帐外的严寒。
严星楚坐在主位,身上只穿了件藏青色的箭袖棉袍,外面随意罩了件狐裘。
他面前摊开着最新汇总的降书名录,洛天术坐在下,手里拿着笔,不时勾画记录。
田进和周兴礼也在,一个盯着沙盘,一个闭目养神,帐内气氛松弛中带着一丝紧绷的期待。
“……截止目前,三路大军收到的正式降书,涉及西夏旧地十一州、三府、大小堡寨二十七处。”洛天术放下笔,揉了揉酸的手腕,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睛很亮,“实际还在西夏朝廷控制下的,不足三成。且多是贫瘠偏远之地,或如平阳、昭源这般重兵死守的孤城。”
田进嘿了一声,走到炭盆边烤手“这仗打得……后面怕是没几场硬仗要打了。就看平阳和昭源什么时候想通。”
周兴礼睁开眼,声音平淡“吕元丰在昭源,是个聪明人。黄荆一降,他东侧屏障尽失,独木难支。我料他撑不过五日,必有动静。至于平阳……”
他看向严星楚,“吴砚卿心志之坚。最后这一关,恐怕……”
他的话没说完,但帐内几人都明白。
平阳是西夏心脏,吴砚卿和夏明伦母子在那里,还有五万京营精锐。那是最后,也必然是最惨烈的一战。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统领史平的声音隔着帐帘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惊异“王上!关襄南门开了!魏若白……只带了四个亲随,步行出城,说是要面见王上!现已过护城河!”
帐内瞬间一静。
田进猛地站直身体,周兴礼眼中精光一闪,洛天术执笔的手顿在半空。
严星楚脸上却没什么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
他轻轻“哦”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茶碗,对史平道“放行。”
“是!”
史平领命而去。
严星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对帐内几人淡淡道“等了这些天,鱼,终于自己游到网边了。”
田进道“王上,小心有诈,魏若白这老狐狸,诡计多端!”
严星楚笑了笑“他若有诈,就不会只带四个人,步行而来。他是来谈条件的。”
说着,他看向洛天术,“天术,你到帐外去迎一迎。”
“臣明白。”洛天术放下笔,起身出帐。
田进和周兴礼也随即起身,侍立两侧。帐内的气氛,陡然变得肃穆而凝重。
雪地里,魏若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鬓角、肩头,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又结成冰晶。
他走得很稳,但脸色在雪光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
家仆魏山和三名亲随紧紧跟在他身后半步,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越来越近的鹰扬军营垒。
这一路,他看得很仔细。
营寨坚固,壕沟深挖,拒马连环,哨塔林立。
巡逻的士兵甲胄齐全,在风雪中依然腰背挺直,眼神锐利。秩序井然,杀气内敛。这是一支真正能打硬仗、也准备打硬仗的军队。
走到离中军大营还有一箭之地时,前方雪幕中走来一人,披着厚斗篷,身姿挺拔。待到近前,双方都看清了彼此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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