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圭眼睛慢慢又亮了起来。
白乐这不是否决他,是给他指了一条更绕、但看起来更稳妥的路。把他“退出”这件事本身,也变成了一种资源。
“高!白兄,实在是高!”赵圭一拍大腿,由衷叹服,“那我……”
“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洛商房。”白乐接过话头,“那是你的根基。耳朵放灵,嘴巴放甜,该收的‘茶水钱’照收。但心思,要放在听消息、辨风向、结人缘上。牙行的具体经营,我来。对外,我就是‘乐信行’的东家。”
“乐信行?”赵圭咀嚼着这个名字。
“取个吉利。乐,是我;信,是生意之本。”白乐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当然,也可以是‘执圭’的信。你明白吗?”
赵圭心头一震。
“执圭为信”?这是把他赵圭也嵌进名字里了,是一种无形的捆绑和承诺。
他重重点头“明白!白兄放心,我赵圭虽然混账,但说话算话。以后,洛商房就是乐信行的耳朵,白兄你就是乐信行的腿和嘴。赚来的银子……”
“五五开。”白乐干脆地说,“你提供消息和人脉,我负责经营和拓展。风险共担,利益均分。”
这个分成,赵圭没意见。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占便宜,毕竟经营的风险和操劳主要在白乐那边。
“成!就这么定了!”赵圭举起酒杯,“以后,还请白兄多多指教!”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
一笔在帝国商贸阴影下悄然萌生的合伙生意,就在这酒楼雅间里定了下来。
几天后,抽检房正式任命的告示还没贴出来,赵圭却先一步找到了四方馆的钟主事。
他苦着脸,搓着手,站在钟主事面前,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主事大人……有件事,小人……小人实在不知该怎么开口。”
钟主事撩起眼皮看他“什么事?说。”
“是关于……抽检房的事。”赵圭低下头,声音都带上了点哭腔,“小人……小人恐怕胜任不了。您知道,小人疏于锻炼……那抽检房要昼夜轮值,海风又硬,小人这身子骨,怕是熬不住,到时候耽误了公务,岂不是给大人您、给咱们市舶司抹黑?小人思前想后,觉得……觉得还是留在洛商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更稳妥些。”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钟主事的脸色。
钟主事先是诧异,随即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没想到赵圭会临阵退缩。
“你可想清楚了?”钟主事声音听不出喜怒,“抽检房的机会,可是你自己考上的。多少人盯着。”
“小人想清楚了!”赵圭连忙道,语气更加“诚恳”,“是小人没福分,也是小人没用,吃不了那份苦。能留在大人手下,在四方馆当差,已是天大的造化,不敢再奢求别的了。只求大人……别嫌弃小人没出息。”
钟主事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他是真的怂,还是以退为进耍花样。
最终,他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介于失望和放松之间的神色“罢了,人各有志。既然你自己不想去,我也不强求。回头我跟上面说一声。”
“多谢大人体恤!多谢大人!”赵圭连连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门,他脸上那副怂包样瞬间收起,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笑。
消息很快在市舶司小范围传开。
有人嗤笑赵圭烂泥扶不上墙,到手的金碗都端不住;也有人觉得他倒有几分自知之明,没硬撑着去拖后腿。
那个原本的第三名,一个叫孙成的年轻书吏,得知自己意外递补,惊喜交加,特意找到赵圭,千恩万谢,恨不得当场结拜。
赵圭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孙老弟,好好干,以后达了,别忘了哥哥我就行。”
孙成自然是满口答应。
这小小的风波,自然也传到了皇甫辉耳朵里。
贾明至跟他汇报时,语气带着点好笑“辉哥,你说这赵圭,是不是个奇葩?好不容易考上了,自己打退堂鼓,说怕累,怕熬夜,身体不行。真是白费了我们一番……嗯,观察。”
皇甫辉正在看一份船期文书,头也没抬“理由呢?”
“就说是身子骨弱,经不起抽检房昼夜颠倒的海风吹。”贾明至摇头,“我看,就是懒病犯了,加上胆子小,听说抽检房规矩严,怕了。”
皇甫辉“嗯”了一声,放下文书,看向窗外码头繁忙的景象。
半晌,才淡淡道“有点小聪明,考得上;也有点自知之明,知道什么碗自己端不稳。不算太蠢。既然他不想去,由他去吧,洛商房那种地方,倒也适合他。”
在他的判断里,赵圭或许是个有点歪才、但骨子里怕事惜命的纨绔。
放弃了抽检房,顶多是少了一个潜在的麻烦,也多了一个安安分分在底层厮混的寻常胥吏。
他并未,也无需去深究这“退缩”背后,是否藏着另一番算计。
只要赵圭不越线,待得洛商房再磨砺一段时间,人变得稳重踏实,也能够给皇上交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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