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险与机遇,贪婪与恐惧,短视的暴利与可能更长远的利益……在赵圭心中激烈交战。桌上的酒菜已经凉了,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白乐也没有多说什么,吃饱喝足后就让他考虑一下,然后就离开了。
而赵圭直到跑堂的伙计探头探脑进来问是否需要热菜,他才恍然回神,白乐早已不见踪影。
回到宿房,赵圭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黑黢黢的房梁。
抽检房即将到手的任命像一团火在远处烤着他,而白乐描绘的“牙行”路子,又像一条看不清尽头、却似乎更踏实些的小道,幽幽地摆在眼前。
“妈的……”赵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枕头里。
他赵二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赔本买卖?
抽检房,那是多少人眼红的金疙瘩!手指缝里随便漏漏,一年上千两都是少的。可白乐那话……“掉脑袋的罪过”……像一盆冰水,把他心里的那团火浇得滋滋作响。
他想起了朝中那些被抄家流放的官员,想起了市舶司刑房里那些阴森森的刑具。他胆子是不小,可也怕死。
白乐说的牙行……听起来是稳当。
可那得熬多久?一个月能赚几个钱?能有抽检房来得快?
两种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打了一整夜。
窗外天色蒙蒙亮时,他盯着漏进窗户的那点灰白的光,忽然想起在归宁,被老头子和妻子骂自己不成器,还有邵匡他爷爷骂狐朋狗友时的狼狈。
又想起自己揣着偷来的配方,在废旧仓房里吓得差点尿裤子的怂样。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猛地坐起身。
他不想再那么狼狈了。
他也不想哪天被人从抽检房里拖出来,脖子上架着刀。白乐说得对,抽检房那钱,烫手,是拿命在换。
他赵圭是贪,是滑头,可他还没活够!
但就这么白白把到手的肥缺扔了?不可能。他赵圭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一个念头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脑子,然后成型。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一点点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混合了狡黠、算计和豁出去的光芒。
他需要再见白乐一面。
当天晚上,还是那家酒楼,同一个雅间。赵圭到得早,点好了菜,烫好了酒,安静地等着。
白乐推门进来时,看到的赵圭,和前一天那个志得意满又被他当头棒喝的年轻人有些不同。
眼神里少了些浮躁,多了点沉下来的东西,但深处那簇火苗还在烧,烧得更冷静了。
“白兄,请坐。”赵圭起身,亲自给白乐斟满酒。
白乐坐下,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赵圭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没喝,只是用手指慢慢转着杯沿,“抽检房,我不去了。”
白乐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话,等他下文。
“不过,白兄,”赵圭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这到嘴的肥肉,总不能白白吐掉。我的名额,让给第三名那小子。这人我打听过,家里穷,就指着这差事翻身,人还算老实。我卖他这么大一个人情,他将来在抽检房,就是我的人了。”
他语加快,眼里闪着光“不用他做掉脑袋的事!就偶尔……船上有什么紧俏货先到了,大概什么时辰靠岸查验,这种不痛不痒的消息,总能透点风吧?咱们的牙行,就比别家快一步!甚至……嘿嘿,要是查验的船排得久了,咱们的客户是不是就能……”
他做了个微妙的手势,意思是利用时间差操作。
白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赵圭说完,眼巴巴看着他,他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赵老弟,”白乐放下杯子,声音平缓,却像钝刀子割肉,“你觉得,我们是在玩过家家,还是在刀尖上舔血?”
赵圭脸色一僵。
“你让出去的名额,顶替你的人,感激你多久?一个月?一年?等他坐稳了位置,见识了真正的油水,你这点人情,还值几个钱?”白乐看着他,“让他透风?什么风能透,什么风不能透,界限在哪里?今天透船期,明天你就会想让他透货单,后天就想让他延误查验!人的贪心,是喂不饱的。你把他拉下水,就是给自己脖子上套了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攥在一个你根本控制不住的人手里。”
赵圭张了张嘴,想反驳。
白乐不给他机会,继续道“至于你说的,利用查验排队的时间差……赵圭,那是市舶司的公务流程!你去操纵它,就等于在皇甫辉眼皮子底下耍花招。你觉得自己比马伍聪明多少?比哪些贪污倒台的官吏聪明多少?”
句句砸在赵圭心坎上,把他那点刚刚升起的、自以为高明的算计,砸得摇摇欲坠。他脸色有些白。
“那……那按白兄的意思,我这名额,就白让了?”赵圭有些不甘,又有些颓然。
“不是白让。”白乐语气缓和了一些,“是换一种更安全、更长远的用处。你的人情,不是卖给那个第三名一个人。”
赵圭疑惑地看着他。
“你就以……不适应昼夜颠倒的轮值,身体扛不住为由,主动申请放弃,回你的洛商房。”白乐慢慢说道,“理由要说得恳切点,最好带点懊恼自己吃不了苦的怂样。这样,顶替你的人承你的情,其他同僚觉得你有自知之明,不算贪心,上官或许会觉得你虽不堪大用,但至少知进退,行事稳重。”
他顿了顿,看着赵圭“你要的,不是控制一两个内应,是让整个市舶司,从上到下,都觉得你赵圭是个人畜无害、有点小聪明但胆小怕事的熟人。以后,你以这个身份,去各个房里串门、闲聊、打听些不犯忌讳的消息,谁会防着你?你留在洛商房,那里本身就是消息窝子。这才是你最该坐稳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