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之心,最深处。
此地已非寻常意义上的“空间”。没有上下,没有四方,只有一片混沌。
混沌之中,却有七道光芒,分作七色——赤者如火,青者如木,黄者如土,白者如金,蓝者如水,紫者如雷,玄者如风。五行本源之气在此地汇聚到了极致,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每一缕气息都蕴含着清晰的五行法则,便是初入修行之门的小修士,在此地待上片刻,也能对五行之道有所领悟。
更为玄妙的是,阴阳二气在此交汇。阳者清而上升,阴者浊而下沉,阴阳激荡之间,化生风雷。风者,阴阳相遇之气的动荡;雷者,阴阳二气的碰撞。五行加风雷,便是七种天地间最本源的力量。这七种力量在此地交织缠绕,化作七道巨大的锁链,从混沌深处延伸而出,将一个人影牢牢锁在中央。
那身影盘坐于混沌之中,身形之巨,不可丈量。头有五面,面向四方与中央,每一面都神情各异——或悲悯,或威严,或愤怒,或平静,或狰狞。身有四臂,两臂合十当胸,两臂向两侧展开,掌心向上,仿佛托举着什么。额上生有第三只眼,双目紧闭,深邃如渊。
大自在天。
域外世界三相主之一,主杀伐,主毁灭,曾经入侵此方天地的至高存在。自上古域外之战被镇压于此,他的力量被封印消磨了十数万年,早已不复当年之盛,可即便如此,他的存在本身,便足以让天地间任何一位天仙感到心悸。
便在此刻,大自在天眉心第三目之中,一道光芒浮现。
那光芒初时只是一点,却以不可思议的度扩张,转瞬之间便化作二十四道七彩流光,从他眉心之中鱼贯而出。那些流光在他面前盘旋飞舞,缓缓凝聚,最终化作二十四颗圆珠,环绕在他空着的那只手臂之上。
珊瑚念珠。
珠子之上,还残留着三昧真火的灼烧痕迹,那赤红色的火焰纹路尚未完全消散,在珠体之上格外醒目。可那些灼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消退——大自在天的力量,正在修复它们。
片刻之后,又有一道光芒从大自在天的眉心之中浮现。那光芒不同于珊瑚念珠的七彩绚烂,而是一种幽深的、近乎于黑色的暗光。暗光在大自在天面前缓缓凝聚,化作一道人影。
那人影初时只是一团模糊的虚影,渐渐地凝实起来。象头,人身,四臂。正是伽内什。
可此刻的伽内什,与之前在地肺山上大战时的模样截然不同。他的身形虚幻而透明,如同一缕青烟,他的身上没有一丝魔气,甚至连最基本的存在感都若有若无。
他的真灵,循着那冥冥之中的联系,穿越了归墟之心的层层封印,回归到了大自在天的面前。可他的力量已经在那场大战中消耗殆尽。
伽内什的真灵悬于虚空之中,缓缓凝聚成形。他的象鼻微微卷动,四臂合十,向着大自在天深深一拜。
“父神。”
大自在天没有回应。他的五张面孔依旧朝向五个方向,他的三目依旧紧闭,他的身体依旧被七道锁链缠绕,一动不动,如同亘古不变的雕塑。
但伽内什知道,父神已经知晓了一切。
便在伽内什的真灵凝聚成形的同时,大自在天身周的虚空开始微微扭曲。四道幽光从混沌深处浮现,落在大自在天面前。
第一道幽光,化作一尊身形高大的神只。他有六面,每一面都英俊而威严,十二臂,每一臂都持有一件法器。
室建陀,大自在天次子。
第二道幽光,化作一条巨大的蛇。那蛇通体呈青黑之色,鳞甲之上有幽绿色的光芒流转。她的身形蜿蜒盘旋,足有数百丈之长,蛇头之上,隐约可见一张女子的面孔,妖异而魅惑。
蛇神,万素玑。
第三道幽光,化作一尊身材魁梧的恶鬼。他通体呈暗红之色,面目狰狞,獠牙外露,双目如血,周身缭绕着黑色的煞气。
药叉王。
第四道幽光,化作一尊身形纤细的恶鬼。她通体呈幽蓝之色,面容姣好,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罗刹王。
四道身影,加上伽内什,共计五位,环绕在大自在天身周。这便是大自在天座下最核心的眷属——修罗魔族之主伽内什,创造之神室建陀,蛇神万素玑,药叉,罗刹。他们五个,并非大自在天创造出来的生灵,而是大自在天自身的一部分,是他权柄的延伸,是他力量的继承者。
域外三相神,各有其眷属。大梵天主创造了迦楼罗、龙众、天人等眷属,那些眷属虽奉大梵天主为主,却并非大梵天主的一部分。而大自在天的这五位眷属,却是从他自身分化而出,继承了他权柄的某个侧面。只要大自在天不死,他们便不会真正灭亡。
至于修罗魔族,那是大自在天以自己的权柄创造出来的战争兵器,虽有灵智,却远不及这五位眷属那般尊贵。如同此方天地的五猖道兵与天仙之间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五位眷属齐聚于此,虽是神念化身,却个个气息深不可测。可此刻,他们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伽内什身上。
室建陀六面齐转,十二目齐齐看向伽内什。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大哥,”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你无用之至。”
室建陀继续道“上古之战,我等倾尽全力保你周全,让你执掌修罗魔族,本以为你能有所作为。没想到——你此刻还是死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嘲讽之意,却如同针尖一般,字字刺在伽内什心头。
伽内什面沉如水。他刚刚被人斩杀,真灵受损,力量尽失,正是最为狼狈之时。此刻又被自己的弟弟当众嘲讽,心中自然不快。可他终究没有作——室建陀说的是事实,他确实败了,确实辜负了父神的期望。再多辩解,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他只冷哼一声,便不再言语。
一旁的蛇神万素玑见气氛不对,连忙开口。她的身形从青黑色巨蛇化作人形,一袭墨绿长裙,眉目如画,身段婀娜。她莲步轻移,行至伽内什与室建陀之间,微微欠身。
“室建陀殿下息怒。”她的声音柔媚而动听,“象神殿下这些年来尽心尽力,镇守归墟,从未有一日懈怠。便是此番失利,象神殿下亦将珊瑚念珠安然送回,未有遗失。此等忠心,此等功绩,便是不赏,亦不当罚。”
她顿了一顿,目光从室建陀身上扫过,又落在伽内什身上“如今大敌当前,我等正该同舟共济,岂可因一时之失,伤了自家和气?”
她说得滴水不漏,既为伽内什开脱,又不直接顶撞室建陀。伽内什闻言,面色稍霁;室建陀却冷哼一声,六张面孔齐齐转向万素玑。
“万素玑,你莫要在那里装什么好人。”室建陀的声音陡然转冷,十二臂微微张开,“这些年来,父神好不容易积蓄了一些力量,将你送出归墟之心,指望你能在外界转化八部天龙,削弱封印。你却如何?出去不过数百年,便被人打得灰头土脸,那些化身一一陨落,连个像样的局面都没撑起来。早知如此,还不如让本座出去,何至于浪费父神这许多力量?”
万素玑闻言,面色骤然一变。
她虽非大自在天所生,却是大自在天权柄的直接继承者,论地位,并不在室建陀之下。她之所以对室建陀客气,不过是看在他是大自在天次子的份上。可室建陀如此当众羞辱于她,她如何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