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有伍子胥一夜愁白头,他这也不遑多让吧。
定国公望着那壶酒,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这半生戎马,半生心机,为君王鹰犬,四下奔走,最后也不过落得个鸟尽弓藏的结局。
忽然,一阵从容的脚步跨过门槛,缓缓行来,在桌案投下一道颀长的影子。
定国公徐徐抬头,逆着光,看到锦衣玉带的太子殿下,站在窗纸透出的夕阳中。
长身鹤立,翩翩皎皎,正是风华正茂、挥斥方遒的年纪,于是连身上的斜阳也脱去了暮气。
年轻的太子略抬了抬手,一旁奉旨赐酒的内侍便躬身退到了外间。
定国公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怎么来了?”
来看他这个败军之将的潦倒结局吗?
李羡步履稳健走近,缓身坐到定国公对面的椅子里,又掸了掸衣摆,“我与国公共事多年,理应来见一面。”
他目光略低,扫过案上的酒,又落回定国公脸上,“说起来,国公当年,也曾在我舅舅麾下效力。”
“是啊,”定国公眼神有一瞬间飘远,“嘉和十一年,胡桓内乱,王将军趁机举兵,长驱直入,大破胡桓王庭,我也因公封赏……”
他收回目光,语气叹念:“距离现在,整整十年……”
李羡亦唏嘘,却更多是为时移世易,“谁能想到,当年带头攻破胡桓的定国公,如今竟和胡桓暗通款曲。”
“呵,”定国公像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反问,“太子殿下不也和胡桓公主暗中往来吗?殿下不会真以为,那胡女千里迢迢冒死前来,是为了她口中的狗屁和平吧?她不过是想和她父亲当初一样,借助大景的力量,帮她铲除阿日斯兰,夺回汗位。”
定国公猛的展开双臂,如同振翅的雄枭,“她利用殿下肃清内敌,殿下利用她扳倒我,和我当年借助阿日斯兰稳固边关、巩固圣宠,本质上有何区别?不过是成王败寇,手段高低而已。”
李羡蹙眉,“你这几年,侵吞了多少民脂民膏,又输送了多少给胡桓,却是只字不提?”
定国公如同在看一个天真的稚子,“太子殿下从没有上过战场,知道打一场仗要死多少人、花多少钱吗?我拿这笔钱,保全边关将士的性命,又有何不可?陛下不也乐见吗?否则怎么会一直信任我?”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近乎恶意的挑拨:“还让我制衡太子殿下你。”
这话正是说一半藏一半。为何制衡,如何制衡,只字不提,就是等人追问。
李羡指尖在光滑的桌案上极轻地叩了叩,也不废话,如他所愿开口:“嘉和十五年,在骏山行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白眼朝天,身发寒颤,忽忽不知如大醉之状,心中明白但不能语言,至眼闭即死。——《辩证录》
第187章路上行人嘉和十五年,前……
嘉和十五年,前段时间常提,近来又淹没于记忆的字眼。
定国公略有诧异,不想这位青年太子如此直入主题。看来太子殿下对张氏的答案,态度还有所保留啊。
定国公挑眉,“太子殿下真的想知道吗?真相不会让殿下好受,还可能毁了殿下的大好前程。想想上次。殿下前脚私下查探,后脚就被陛下禁足。如今可再没有一个齐见山帮殿下脱困了。”
他笑,很是贴心:“不如就这样,维持着表面的光鲜亮丽。”
李羡面不改色,“国公不必替我忧心前程,也不必卖关子。”
若是想帮皇帝继续遮掩,该绝口不提才对,或者延用张氏的说法。如此反而欲盖弥彰,更像是为了取信于人而故作出关切之态。
李羡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当年的真相,也就不必再来激将那一套了。
定国公定定看着眼前的青年人,想从这张年轻却过于沉静的脸上找出裂痕。
良久,却未果。
他轻嗤,伸手,亲自执起那酒壶,缓缓倒出一杯琥珀色的酒水。
酒声汩汩,在死寂的厅堂里回响。
他的声音也随之拉长,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的哀丧:“我要死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殿下以为,为何当年王氏一来,就被击败了?”
李羡不答,又或本来也不需要他答。
下一瞬,定国公猛然抬眸,目光如钩,凝在李羡脸上,“因为我们早有准备。以逸待劳,布下天罗地网,当然无往不胜。”
定国公轻轻放下酒壶,满是弓马茧痕的手指在那小巧的壶盖上点了点,“十年前,我在封赏台下,看你舅舅手握玉龙黄金剑,就想:大丈夫当如是也。”
“后来——”他话锋一转,“三皇子日益受宠,受封胶东王。而太子殿下你,年少气盛,三天两头和你父皇争论。我就同李晖也说了这句话:大丈夫,岂可久居人下?”
他摇头,满是讥诮,“可张氏母子实在没什么胆魄,成不了气候,说什么太子贤德,如何能相争。”
“可我一听这话就知道,”他神情无比自信,“他们多少还是有点想法,只是不敢。果然,你一废,他们就找到我。还自作聪明,暗中联合刘佳,设计构陷钟氏。”
晖者,日光也。作为皇帝继位后的第一个皇子,或许在某一刻,张氏也曾幻想,自己的孩子被寄予了厚望。却发现其余皇子都从“日”,反衬得太子得天独厚,无可撼动,也就安心当个闲散亲王了。
于是改弦易辙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刺杀太子、毒害皇帝也整不明白。
定国公嘲弄地扯了扯嘴角,“这样一对畏首畏尾、眼高手低的母子,殿下真以为,他们有那份胆略和能耐,主导骏山之变?张氏,不过是皇帝的替罪羔羊!所以处置得那般雷厉风行又草草了事。陛下就是希望,一切到张氏就算了。”
“是我啊,是我,”定国公指着自己的鼻子,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只用了一句话,就让陛下疑窦丛生。”
他模仿起自己当年进言时的语气:“我说,当年的王氏可以助陛下登临大宝,难道今日不会转而辅佐与他血脉更近、更易于掌控的小外甥吗?”
定国公轻笑,瞥了一眼门外,“皇帝就真派人送去了伪造的皇后手书。人性,就是这么经不起考验。你舅舅真的起兵了。你以为你舅舅的底气是什么?那封信吗?”
他狠狠目光瞪向李羡,“是你,这个太子外甥。”
“你的父亲,我们英明神武的大景天子,内心深处真正恐惧的,从始至终也都不是你舅舅,而是你,这个能力出众、渐得人心、又与王氏血脉相连的嫡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