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又硬又软,摔了他一身泥。他浑身都疼,脑袋被泥地一磕,震得他脑袋发懵。
他的双眼正对着天空,清楚地看着暴雨后的傍晚,天空是压得结结实实的一大片火烧云。
楼观被摔疼了,有些想哭。可是那云美丽又刺眼,他看着那片天空,突然感觉自己有些哭不出来。
他要是哭了,泪水一迷蒙在眼睛里,就再也看不见这么好看的天了。
娘说,人死了,闭上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知道他要死了,要是他闭了眼睛,恐怕就再也看不见这片天空了。
后知后觉的恐惧里,楼观拼命忍着眼泪,拼命睁着眼。
火烧云在他眼睛里变得模糊、重影。他明明已经拼命忍住泪水了,为什么还是看不清楚这片天呢?
他没能想明白。
思绪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他混沌到快要飘散的思绪被近在咫尺的声音打断,清楚地听到了一个温润的声音:“小孩儿。”
楼观睁不开眼,只模模糊糊感觉到眼前的天变暗了,似乎被什么人遮挡下了一片影子。
那个人的声音很好听,身上也没有村里人的泥土气,而是混着一种清淡的木质香气。
应淮也不知道是从哪儿飞进来的,白底的皂靴就这么踩在泥地里。他半蹲在楼观身侧,看着这个摔在泥地里、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孩儿。
他的一缕青丝垂落在楼观身侧,正好扫过楼观混着泥的手心。楼观听见身旁这人像是叹了口气,小声道:“怎么摔成这样了……”
◇第69章宣佑三十六年2
应淮方才来的时候,已经粗略扫过一遍村子里的情况,当时便发现这边有些不对。
他查探到这边有个孩子的灵脉很微弱,像是马上就要死了。而且他总觉得这气息有些熟悉,等到他真的看见四仰八叉摔在地上的楼观,他就更确信了。
这魂魄……是声尘。
近年凡间状况不好,他下界来本是想帮衬一二,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奄奄一息的声尘。
虽说他跟五尘都不大熟,但是与尘舍之间也算有些渊源,还不至于认不出这些人的魂魄。
于是他当即蹲在楼观身侧,用灵法给他稳了稳魂魄,把已经昏过去的人从泥地里抱起来,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儿,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他,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可是楼观这病入膏肓、浑身湿泥的模样连放他到榻上休息都做不到,应淮只得单手抱着他,腾出另一只手来拨开了一根竹枝。
好几只小竹精显露出人形来,围着眼前这个孩子打起了转儿。
应淮扯了一块布巾,轻轻包着楼观的身子,对几个小竹精道:“照顾好他。”
说完,应淮把楼观放在榻上,转身便出了门。
雨好像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楼观昏昏沉沉在梦里醒不过来的时候,好像听见了许多雨声。
天上也会下雨吗?他想。
可是他好像真的见到神仙了,他闭眼之前,好像瞥见过一眼。
他好像听见神仙和他说话,他好像……
楼观感觉背后被冷汗浸湿,忽然从沉梦里惊醒过来。
他刚一睁眼,就看见眼前有几只绿色的小人儿围着他转。
一个竹精见他醒了,大声道:“呀,终于醒过来了。”
另一个道:“擦干净脸蛋儿的时候就觉得好漂亮,睁开眼睛更俊了。”
“不能吧?长老的审美痊愈了?”
楼观还没反应过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就被突如其来的话夸红了脸。
四只不过手掌那么大的竹精穿着素白的短袍,在他面前转啊转,还全都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楼观看着这几个小东西,直接懵住了。
其中一只小竹精拨弄了一下头顶像是头发一样的竹叶,说道:“咦,这小孩儿竟然没尖叫。”
另一个道:“我们都吓哭过不少孩子了,我赌他很快就会哭了。”
旁边一个道:“这么漂亮的小孩儿,哭起来肯定也好看。”
楼观听着他们的话,一时不知道这些小东西究竟是仙使还是魔鬼。
不过自从他爹娘死后,这个院子里就变得空荡荡的。忽然闯进来这么几个七嘴八舌的小东西,竟然让他找回了一点活着的感觉。
他脸颊红扑扑的,高热褪去之后的虚汗还没被吹净,没有哭,也没有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