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书店外的街道空了下来,只有路灯在地面拉出一段一段昏黄的影子。门铃响起的那一刻,我甚至有点意外——这个时间,很少再有人来。
他站在门口,身形很高,却并不魁梧。黑色连帽外套,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洗得白的训练背心。肩背宽阔,但线条并不夸张,像是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力量,收得很紧。
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气味留在外面。
“我刚下课。”
他说。
声音不大,却很稳。
我让他坐下,他点点头,把外套脱下来,整齐地叠好,放在一旁。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的手——指节明显变形,骨头微微外突,指关节处有旧疤,像是被无数次撞击留下的痕迹。
“我是拳击教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丝炫耀,甚至带着一点迟疑。
我没有接话,只是示意他慢慢说。
他三十七岁。
干这行,已经快二十年。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
父亲脾气暴躁,喝酒,打人。
母亲忍了一辈子,最后还是走了。
“我第一次打架,是为了护我妈。”
他说,“那年我十二岁。”
那一拳,他输了。
被按在地上,鼻血流了一脸。
可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刻他心里没有怕,只有一种奇怪的清醒。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说,“光忍,是没用的。”
后来,他进了体校。
学拳击。
“不是因为喜欢。”
他说,“是因为不想再被按着。”
刚开始训练的时候,他几乎每天都在吐。
跑步、跳绳、沙袋、实战。
肌肉撕裂,骨头疼。
“那时候教练跟我说一句话。”
他说,“拳击不是教你打人,是教你站住。”
这句话,他后来跟无数学生说过。
他年轻时,上过擂台。
打过职业赛,也打过地下赛。
赢过,也被打得抬不起来。
“你知道被击倒是什么感觉吗?”
他忽然问我。
他说,那一刻世界会安静下来。
不是黑,是白。
耳朵里只有心跳声。
“你躺在那儿,会有十秒。”
他说,“十秒里,你要决定,是站起来,还是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