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看到了很多从未见过的画面,那些画面血淋淋的,连天空都是红色。
这种红色是一种固态,吸附在人的皮肤上,堵塞在人的喉咙里,横插在人的胸口处,挤走了所有的空气,每个人都面目狰狞,难以忍受。
她又听到了千千万万的呼喊声,亦或者是姐姐在呼唤弟弟,妹妹在呼唤哥哥,声嘶力竭,喃喃低语。
她觉得很难受,但紧接着又很困惑,她明明不是画面里的任何一个人,为什麽会有难受的感觉——也不明白为什麽会困惑。
一切都很混乱。
画面,声音,天与地,自我,意识,感官,所有的所有全都搅和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空洞。
那一刻,“李月参”的存在逐渐被抹去。
世界上将不再有“李月参”这个概念,她的消亡是宏大而又微小的。
——直到一股剧烈的疼痛袭来。
李月参瞬间回神,下意识地捧住自己的双眼,温热的液体从指缝中源源不断地流出,好像一并带走了别的什麽。
哪怕是在这样的痛意中,她还是能分辨出落在地面上的声响是什麽。
簪子摔碎的声音。
有人情急之下用簪子刺向她的眼睛,使她得以从铜镜的蛊惑中回神。
“你怎麽样了?!”
李月参这十几年见到李峋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这并不妨碍她清晰地意识到他是个古井无波难有悲喜的人。
能让这样的人发出如此焦急的询问,看来此事极为严重啊。
她仍然捧着血流不止的眼睛,开口时嗓音沙哑无比:“……那是什麽?”
李峋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低声念着妖咒,不多时她便感到一股清凉之意似微风拂过面庞,血很快止住了,连带着那份痛楚都减缓不少。
眼睛里虽不再涌出新的血,但一时还不能睁开,薄薄的眼睑仍被血泪浸润,红惨惨一片。
“那是什麽?”她又问了一遍,沙砾感更重,几乎快哑了。
一阵沉默过後,李峋回答她:“你看到的,是某个人的记忆,也是一段历史。”
神魂从那铜镜中剥离时,所有画面的细节她都记不清了,仿佛随着沉船坠落在深海的宝藏,再也打捞不上来——但她仍然记得那些血,那片红,和胸腔被挤压的窒息感。
“是谁?”
这次李峋缄默得更久,久到外间的声响都渐渐沉寂,他才开口:“你不用知道。”
“这是哪一段历史?”
她平日里与书相伴,对于过去的历史,不说了如指掌,也熟知八。九,他只要告知,她定能立刻从浩瀚历史中摘出对应的事件及其前因後果。
他却说:“这是一段被篡改过的历史,你知道或不知道,都无济于事。”
这下轮到她沉默了。
李峋不想再延续这个危险的话题,向前走了几步,踢到了那摔碎的簪子,叮啷一声,尤为刺耳。
他问道:“你来找我是因为何事?”
眼睛的痛意已经消弭了大半,她放下手,慢慢挺直脊背,面朝着声音的源头,一字一句地问:“我的生母是谁?她还活着吗?她在哪里?珠闫知道这一切吗,还是她也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成为你随意操纵的棋子?”
她这样一问,李峋便注意到她腰间应该嵌着宥珠的地方空无一物。
“李月参有着跟大妖一样免疫火息的体质”这件事瞒得很拙劣,且她算不得愚笨,发现异样也是迟早的事情,甚至李峋并不清楚自己是否一直在期待这一刻,期待被质问的这一刻——他向来矛盾。
而当她真的站在他面前质问他时,他所能给出的答案,从始至终只有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