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参道:“我去孟府,你也不放心吗?”
“今时不同往日啊,李姑娘。”春宴每次说到这三个字时,语气都缠绵缱绻起来,“孟绪清救下您是一回事,想利用您来钳制我又是另一回事,谁都知道您是我唯一的软肋,若您不好好保护自己,我可就成了人人都可宰割的鱼肉了。”
李月参凝视着她,半晌无言。
她对自己也一向狠心,是因为低贱的小妖想要活下去只能如此,还是因为她是与旁人不同的春宴?
“既然如此,又为何截了我的信?”李月参没有放过这个话题,虽是质问,但并不是咄咄逼人的口吻,“我有分寸,信中内容不会对你不利。”
春宴的笑容淡了下去:“李姑娘是想给谁送信,又想让谁来救您呢?”
她故意用了“救”这个词,果然看见李姑娘又皱了一次眉头。
她喜欢看李姑娘的面上出现各种细微的表情,无论是欢喜还是恼怒,亦或是嫌恶,只要不是冷淡无动于衷就好。
“只是给兄长的一封家书,你又为何要这样激我?”李月参垂下眼睫,琥珀色的眼瞳被遮住一半。
“如果是给李月泓的,我会请他到我府上一坐,您和您兄长想说多久的话都可以,见面总比一来一回的写信要方便。”春宴笑容彻底隐匿下去,“但如果不是给他的呢?”
气氛微微的沉凝,心脏鼓动的声音愈发明显。
见李月参沉默,春宴缓声道:“您知道将您掳走的人是谁,对吗?”
她太敏锐了,而她并不擅长撒谎。
在此以前,李月参从没想过会在“是否应该瞒下来”这件事情上困扰。
杜家主她是一定要去见的,如果他对她没有威胁,她便是孤身前往也无甚大碍,可如果他别有用心,她怎麽能再把春宴拉下水。
春宴才开始在混沌城发展自己的势力,还没站稳脚跟,上面还压着一个城主,再没有多馀的人手和精力去对抗四大家族之一的杜家了。
那必将是惨烈的一战,而她不愿看到春宴好不容易平坦顺遂些的前路白白地断送在她手里。
可是……她现在还能独自离开吗?
似是猜出了她心中所思所想,春宴微微前倾身子,仿佛山峦一样朝她倾倒过去,沉重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说道:
“您不想告诉我,是因为您怕自己的身世牵连到我,对吗?李姑娘,您不该小瞧了我的,我说过,您想去哪,我都会陪着您,再不会让您从我身边逃开了。”
“……”李月参的视线从她面上移开,像是不忍再看,低声问道,“若我执意要离开呢?”
在她问出这句话时,春宴清清楚楚地看到一条天河横亘在她们之中,深不见底的河水看似平静,实则蠢蠢欲动地准备吞没所有试图跨过河流的人。
自李姑娘差点被带走之後,那股好不容易压制住的怒火和戾气此刻又翻腾起来,一层叠着一层,把海浪推得越来越高,倾覆下来时将会摧毁一切理智。
“若您执意要离开,我自然没有办法,毕竟您如此聪慧,除非拿链子把您锁在房间里,不然您总能想到法子逃离的。”
明明是平静的话语,李月参却觉察出了冰层下的暗流,脊背爬上一丝寒意。
“但是没关系。”春宴紧盯着她,甚至笑了起来,“您走了,我也活不成就是了。”
“你不能……”李月参的嗓音细细发着颤,“用自己的性命来要挟我。”
春宴扬起眉尾,佯装惊讶道:“不能吗?我还以为李姑娘不管不顾地抛下我,并不在乎我会怎样呢。既然不在乎,又何必管我死活,不如说,只有我死了,您才能自由——您想得到自由吗?”
那丝颤抖逐渐蔓延到李月参的双手,她握住手指,压下颤意,逼自己去直视春宴:“你何必这样偏执呢?哪怕我在府里不被外事所扰,悠闲自得地过下去,也才十几年可活,十几年後你又待如何呢?”
短命是她们绕不开的问题,也是所有矛盾的核心。
“我会找到药方的。”春宴轻笑一声,笑容说不出的怪异,“无论用什麽手段。”
李月参心头沉甸甸的,竟是再难言语。
春宴曾请求她,让她在那个小婢女迷失道路忘记初心,舍弃不该舍弃的东西时拉住她,不要失望,不要抛弃。
可是她现在无法确定那些话是春宴的内心剖白,还是示弱僞装了。
这是她头一次彻彻底底地没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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