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她会有身孕。
作为魅妖,楼里的规矩便是每日都要喝下避子汤以防有了身孕,那避子汤下过妖咒,不可能失效。
可她确确实实身怀有孕。
“您如何肯定那婢女没有欺骗你呢?”李月参一直安静地听他讲述过去,此时才开口说道。
他当然不会妄听婢女的一面之词。
“我搜了她的魂。”孟绪清用一种“我请她吃了顿饭”的平常口吻说着搜魂这件极容易导致对方心神崩溃变得痴呆的事情。
“珠闫以为是我不愿见她,门外苦等无果後便离开了,再後来不知怎的答应了李峋一同去往月城,当时我恼她言而无信,如今想来她是怎样的心灰意冷啊。”
他的叹气中裹藏着深重的疲倦与懊悔。
那婢女恨极了李竹馨,死之前也不想让她好过——她做到了,至此之後,他跟李竹馨之间的嫌隙再难填补。
“您曾让珠闫好好伺候李家主,您又怎麽确定那是您的孩子呢?”李月参浅色的唇瓣吐出诛心之语,神情浮现出疲于遮掩的讽意。
孟绪清被她的目光刺了一下,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楚。
“我去问过楼主,她查了一遍方才知晓李峋没有碰过珠闫,他虽夜夜宿在楼中,但的的确确一次都没有。”
是他那次醉酒,是他的情不自禁种下的因果。
李月参闻言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琥珀色的眼瞳浸满了秋意。
精明如楼主,掌管着最繁华的烟花之地,李峋有没有碰过珠闫怎麽会在二十年後才查清楚。只不过他没问,而她没说而已。
哪怕是当事人,也只能管中窥豹,不可知所有。
“我去找过你们的,可是我在月城呆了三个月,哪里都找过了,就是不见你们的踪影。”他有些急切地说着,又回想起那时的绝望,“李家人不知你们的存在,甚至就连他的枕边人都不晓得自己严肃古旧的丈夫还私藏了个魅妖。”
他怎麽也找不到,几近失控,甚至怀疑李峋发现她怀孕後盛怒之下将她杀了泄愤,可他不敢这麽想,他怕坠入那无尽悔恨的深渊,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脸上的疤痕就是那时不顾一切打上李府留下的。
他们同为家主,他却被他完全压制。
李峋太狠了,他只消毁掉府里所有的宥珠,一人高高在上地看着被浓厚的火息侵害而肝肠寸断痛不欲生的所有人。
大妖和贱民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用一种鲜血淋漓的方式展现了。
那场席卷全府的火息之灾,最终使得他跪倒在李峋的面前,府里丧命者百馀人。
而李峋握着刀,缓慢地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居高临下地对他说:“滚,别再来烦我。”
但李峋这一举动反而让孟绪清意识到,他在拼命掩盖什麽——珠闫还活着,只是被他藏了起来。
“我留了暗卫在月城,一日复一日地找寻着,最後在李月泓的身上找到了线索。”孟绪清深深地望着李月参,神色动容,“我终于找到了你,轻棠。你知不知道我——”
“四十年。”李月参打断了他的话,眉宇间落下一片阴影,“我母亲在李峋身边呆了四十多年,孟家主这般肯定我是当初母亲肚子里的婴孩吗?”
孟绪清呼吸滞了一下,攥紧了手心,很快又松开,说道:“你若是李峋的女儿,他不会那样对你。”
她沉默半晌,阴影愈发浓重,最後她慢慢地擡起眼睫,直视着他,露出浅浅的笑来,只是眼底的决绝深刻到令人心惊。
“孟家主,很遗憾,我不是您的女儿。”她笑着说完,转身往殿门走去,临了留下一句话,“您自诩的深情,在我看来是如此可笑。”
孟绪清惊怔住,一时竟忘了挽留她。
推开厚厚的殿门,外间的日光倾泻在她身上,明明是如此炽热又明媚,好似世间所有的温暖都汇聚其中,她却觉得驱散不尽彻骨的寒冷。
四周的枝叶似乎太茂盛了些,根根片片都交织在一起,连成绿色的光景,模糊了边界,泛着层层叠叠的重影。
有人在呼唤她。
她垂下眼眸,喃喃自语道:
“我做错了,是我做错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