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绪清没什麽反应,倒是引路的龟童霎时变了脸色,看向马三的目光中已然充斥同情。
“口气不小。”他淡淡地说。
“告诉你,老子是方大人的妹夫,方大人你总听说过吧,那可是孟府数一数二的人物,识相点赶紧滚开,别碍了老子的眼。”马三鼻孔哼哧哼哧喷着气。
“原来是孟府方大人的妹夫。”孟绪清牵了下唇角,凉凉地笑道,“我猜得没错的话,你从未进过孟府参加过宴席吧?也不知是你和那位方大人是谁不够格呢?”
马三被酒意麻痹的大脑仍没有察觉他的话外之意,只当他是在不遗馀力地嘲讽他,当即发了怒,拎起拳头就朝他脸上招呼。
“啊——”珠闫短促地惊呼了一声。
自然是没打到的。
拳风自孟绪清的身後掠过,直直地砸向马三的面门,生生将他打飞了出去。
珠闫这才看到孟绪清身後还跟着一个穿着短打神情狠厉的小妖。
“收拾掉。”孟绪清懒怠再看上一眼,擡步便往外走,寂静的人群匆忙分出一条空隙来。
珠闫下意识想跟过去,见他走得干脆,掐了下掌心逼着自己停在原地,正惶惶然间,背影冷淡的男人却主动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珠闫是吧?琵琶弹得不错。”他这时才瞧见她手腕上一圈青紫的勒痕,顿了下,“叫她们给你上点药,别留下疤痕。”
弹琴的手总该是洁白无瑕的。
珠闫怔怔的,直到他身影消失在红阙楼时,她才跪伏在地上,朝着他的方向深深一磕,已是泪流满面。
她知道,若不是他最後对她说的那两句话,因她之故使得那所谓的“方大人”被下了脸面,一腔怨气迟早撒在她头上,到时又有谁肯救她呢。
他既然点了她的名,最起码那些人不敢再无端折辱她了。
从这之後,孟绪清去红阙楼议事之後总是会叫珠闫到房中弹支小曲唱首小词,末了再给她一点银子,算是恩赏。
珠闫跟旁的魅妖不同,没甚手段,即便被孟家主记住了,也不会阿谀奉承或是曲意逢迎,安静但又不哀怨,只消往屏风後一坐,端起琵琶,便将万般风尘敛下,弦声清脆又干净。
听她的琴,她的歌,心总是平和的。
或许这就是她不怎麽会哄男人却依旧能获得他们欢心的原因吧,就连他都渐渐开始贪恋那一时半刻的宁静了。
“你是哪里人?”他听出她不自觉流露的乡音,问了一句,没待她回答又摆摆手,“我忘了你不记得了。”
见她蹙着眉似在努力回忆的模样,他莫名被她逗笑,弯了下唇角,说:“应该是清贺镇的。”
“大人怎知?”珠闫微微撑大了眼睛。
“因为我就是清贺镇出来的。”他摩挲着杯沿,总是冷硬的面容柔和下来,“乡音在耳,犹觉熟悉,只是我已不大会说了。这些年我一直忙着府中事,很久都没回去看一眼了,下次我若是想得起来,便把你带上。”
这种跟贵主一同出门的机会实属难得,然而珠闫没有第一时间应下,而是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些什麽。
她在害怕。
她怕那个镇里没有期待她回去的人。
她怕心中仅存的一点幻想被现实浇灭。
“懦弱。”孟绪清冷哼一声,看她肩膀轻颤,极美的眼眸浸染上水光,心头那点被拒绝的恼怒不知怎的又淡了下来。
“算了,等我回来。”
说罢,他怔了一下,不明白自己怎麽会脱口而出这样的话。
後来府中生了变,他忙着处理叛徒,与各处心怀鬼胎的人唱着戏,明里暗里化解鬼蜮伎俩,几乎不曾有片刻的歇息。
血腥味闻得多了,总觉得骨头缝里都灌满了血,从内到外散发着腐臭恶心的气味。
那一天,他提着笔,太阳穴突突地跳,阵阵头疼如潮汐不断涌来,恍惚间听到下人来报,门外有个叫珠闫的人想见他一面。
彼时烦闷浮躁苦涩各种情绪萦绕心头,他明明想让她别来烦他,却在一擡眸间,瞧见那女子袅袅,怀抱一面琵琶,正关切地凝视着他。
他还是让她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