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让她死。
这个念头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像溪水往低处流,就像雾气往山谷里灌,就像他看见受伤的猎物要补一刀让它解脱……都是不需要理由的东西。
他把她背回家了。
猎户的家建在山崖上。
确切地说,是山崖上一处天然凹进去的石洞,用粗糙的松木搭了门墙,远看和山体浑然一体,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窄径从灌木丛中歪歪扭扭地通上去。
这是少年的父亲花了三年时间找到的安全之地。
少年推开木门的时候,母亲正坐在火塘边缝补兽皮。
她抬起头,然后手里的针掉了。
“这是……”
母亲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看见了趴在少年背上的女人。
看到了那张被血浸透的脸,那双垂下来的手臂,那些从翻卷的皮肉里露出来的骨头。
父亲从里屋走出来。
一个沉默到几乎和石头融为一体的男人,脸上有熊爪留下的旧疤,从左眉贯穿到右颧骨,那只眼睛已经瞎了。
他看了一眼女人的衣袍,只看了一眼,眉头便拧了起来。
“这女人不简单。”
他的声音很低,音色粗糙得像山沟里的石头滚过石头“这料子不是山里人穿得起的。”
少年把女人放在自己的铺上。
“总不能看着人死。”
少年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看着儿子的眼神,父亲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活了五十多年。
任何一种生灵,能够在雾山活了五十多年,都可以算是成精了,因为看过太多了。
他看得懂衣料,看得懂刀伤,更看得懂儿子眼睛里的东西。
那种东西他年轻时候也有过,后来被雾山的雾磨没了。
“会惹麻烦。”
父亲说。
儿子没有说话,头颅依旧倔强地昂起。
父亲不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母亲已经在烧水。
她从灶台下摸出一个粗陶罐,里面是晒干的山草药止血的鸡血藤、消炎的蒲公英根、收敛伤口的龙芽草……
都是猎户家常年备着的。
山里没有大夫,受了伤都是自己治,治好了算运气,治不好算命。
她剪开女人的衣服。
女人身上刀伤十几处,剑伤七八处,最深的那道从锁骨斜劈到肋下,再深半寸就切断经脉。
还有一些灼伤。
看着不是普通的火烧出来的,皮肉焦黑,边缘呈放射状,黑色纹路像某种力量从体内往外炸开过。
但最让母亲心惊的,不是伤口。
而是这具身体。
哪怕血快流干了,哪怕骨骼断裂了,哪怕呼吸微弱到几乎摸不着,但女人身体里的某种力量还在运转,是她的身体自身在修复。
那道最深的刀伤边缘,已经生出了一层极细极薄的粉色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