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镜像日那天,全球数十亿人的意识被迫同步了。那不是对话,那是淹没。我们的意识被宇宙的辐射冲垮了,像海啸冲垮一座城市。”
“但翻译计划不同。翻译计划是主动的、有意识的、可控的融合。三个人融合,然后五个人,然后七个人,然后更多的人。我们可以控制度,可以选择融合的程度,可以保留个体的核心身份。”
“宇宙意识请求的是‘加’——一次性的、全球范围的、不可逆的融合。但这不是唯一的选择。”
她看着科瓦尔主席,然后看着所有代表。
“我们可以选择第三条道路。不是加,也不是切断。而是对话——持续的、渐进的、可逆的对话。让人类作为独立的意识体与宇宙意识共存,在对话中共同演化。”
大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苏菲女士,”科瓦尔主席说,“您是在建议……谈判?”
“是的。”苏菲说,“我在建议谈判。宇宙意识不是神,不是敌人,不是主人。它是一个比我们大得多的存在,但它不是全能的。它需要我们来认识自己。它有需求,我们也有需求。我们可以谈判。”
“和宇宙谈判?”一位代表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为什么不?”苏菲说,“它已经和我们对话了。它问了问题,我们回答了。现在它提出了请求,我们可以提出条件。”
大厅里响起了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有人茫然地看着窗外。
苏菲回到座位上。林晚棠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说得好。”她低声说。
苏菲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看着远方,看着大会堂穹顶上的天窗,看着天窗外那一小片蓝色的天空。
三
林晚棠是最后一个言的。
她站起来的时候,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她的肩膀上。一千多双眼睛,来自一百九十三个国家,代表着七十多亿人。这些人把他们的恐惧、希望、困惑和愤怒,都投射在了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讲台。
“各位代表,”她说,“我是林晚棠。我是一个天文学家。我是林怀远的女儿。”
她停顿了一下。
“我的父亲是一个哲学家。十五年前,他在丽江天文台‘听见’了宇宙的声音——9。7赫兹的振动。三个月后,他自杀了。”
大厅里安静了。
“我花了十五年时间,试图理解他为什么自杀。我以为他是绝望,以为他找不到存在的意义。但三天前,在意识融合中,我找到了他。”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继续说了下去。
“他没有绝望。他是被看见了。被宇宙看见了。那种注视太沉重了,他承受不住。但他没有逃避——他做了一个选择。他把自己的意识还给了宇宙,变成了9。7赫兹的振动的一部分。他在宇宙的那一边,等着我。”
她抬起头,看着所有代表。
“我知道你们害怕。我也害怕。害怕失去自我,害怕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害怕跨过那道门槛之后,再也回不来。”
“但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门槛的那一边,不是黑暗。是光。不是刺眼的光,是温柔的、包容的、接纳一切的光。我在意识融合中看到了它。我父亲在自杀前看到了它。赵明远教授在病床上看到了它。”
“那不是死亡。那是回家。”
大厅里有人哭了。不是代表——是旁听席上的一位年轻女性,大概是某个国家的随行人员。她用手捂着脸,肩膀在颤抖。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应该接受宇宙意识的请求。”林晚棠继续说,“加——一次性的、全球范围的、不可逆的融合——那太激进了。我们还没准备好。就像你不能把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扔进大海,告诉他‘学会游泳,否则就淹死’。”
“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理解宇宙意识是什么,需要时间来理解融合意味着什么,需要时间来做出真正的、知情的、自由的选择。”
“所以我支持苏菲的建议——第三条道路。不是加,也不是切断。是对话。持续的、渐进的、可逆的对话。”
“让我们建立对话机制。让志愿者继续意识融合的实验,逐步扩大融合的规模——从三个人到五个人,从五个人到七个人,从七个人到更多人。让我们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那片海。让每个人都能选择——是留在岸上,还是走进水里,还是游到对岸。”
“这是我们的权利。选择的权利。不被强迫的权利。”
她说完后,大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科瓦尔主席说了一句话“谢谢您,林女士。”
四
接下来的辩论持续了六个小时。
一百九十三个国家的代表轮流言。有些人支持加,有些人支持切断,有些人支持第三条道路。争论激烈到几乎失控——有代表拍着桌子大喊,有代表愤然离席,有代表在走廊里接受采访时说“这是人类历史上最疯狂的一天”。
支持加的主要是宇宙教的影响地区。宇宙教在镜像日后迅扩张,全球信徒数量在短短几天内从几十万暴增到数亿。他们相信宇宙意识是“神”,人类的使命就是融入神。他们的代表在大会上高喊“不要害怕!跨过门槛!成为神的一部分!”
支持切断的主要是那些恐惧融合的国家。美国的卡特代表是其中的领袖。他的言尖锐而激烈“人类之所以伟大,是因为我们有个体意识。我们有自我,有自由意志,有选择的权利。如果我们放弃了这些,我们就不是人类了。我们是牲畜,是工具,是宇宙意识的电池!”
支持第三条道路的是大多数——但“大多数”并不意味着团结。有些人支持第三条道路是因为他们反对加,也反对切断;有些人是因为他们还没想清楚,需要更多时间;有些人是因为他们害怕做出选择,希望别人替他们决定。
林晚棠坐在座位上,听着这些争论,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想起父亲手稿里的一段话“人类在面对选择的时候,总是分裂的。不是因为人类愚蠢,而是因为选择本身就是分裂的。每一个选择都意味着放弃其他的可能性。而人类最害怕的,不是选错,而是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