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在工地入口等他。她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脸晒黑了,但眼睛更亮了。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他说。
他们站在塔下,仰头看着这座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工程之一。十七个国家,二十年规划,十五年建设,耗资过人类登月计划的总和。它的目标只有一个向暗物质网络说话,然后听它回答。
“你知道吗,”艾琳娜说,“我在建塔的时候,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暗物质网络真的是所有意识的集合,那它为什么还要等我们说话?它应该早就知道我们在想什么。”
王觉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然后呢?你想出答案了吗?”
艾琳娜点点头“我想出来了。因为知道和回应是两回事。你知道你的孩子在想什么,但你还是要等他开口说话。因为说话本身,就是长大的标志。”
王觉看着塔,沉默了很久。
“你相信有回应吗?”他问。
“相信。”艾琳娜说,“不然我为什么要花二十年建这个?”
“万一没有呢?”
“那也没关系。”她转过身,看着他,“至少我们试过。至少我们在问。”
王觉想起林昭。她也一直在问。问了四年,问了十八年,问了二十年。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确切的回答,但她没有停。
“你知道我最近现什么了吗?”他忽然说。
艾琳娜摇头。
“熵债。”他说,“宇宙的债务。我们每创造一点秩序,就欠下一点债。当债累积到一定程度,宇宙就会重置,一切都归零。”
艾琳娜安静地听着。
“我算过了。”他继续说,“只剩下八百多年了。到时候,这个塔,你建的塔,也会消失。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
艾琳娜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
“所以呢?”她问。
“所以……”王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艾琳娜拉起他的手,带着他走向塔的入口。
“来,”她说,“我带你看看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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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o74年夏深处
塔的内部比外面更震撼。
巨大的晶体柱从地面直通顶端,每一根都经过精密计算,用来共振暗物质的特定频率。控制室里,上百块屏幕显示着各种数据——地磁场、太阳风、宇宙射线、引力波,还有几十种王觉叫不出名字的探测器。
艾琳娜带他走到最核心的地方——一个圆形大厅,直径五十米,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球体,由导材料制成,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
“这是什么?”王觉问。
“射器。”艾琳娜说,“也是接收器。我们用它向暗物质网络送信号,也用它捕捉任何可能的回应。”
王觉走近那个球体,伸手想摸,又缩回来。
“用什么信号?”他问。
“你猜。”
王觉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林昭的纹路?”
艾琳娜笑了“对。那个o。37度的周期,那个‘he11o’。我们把它编码成人类能送的最强信号,用这个球体向整个暗物质网络广播。”
王觉盯着那个球体,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林昭现了它,陈远山证明了它在听,林明远找到了暗物质网络,现在艾琳娜正在用它说话。四代人,一个接力,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什么时候开始广播?”他问。
“下个月。”艾琳娜说,“第一轮测试。”
王觉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站在那个球体旁边,沉默了很久。周围是机器的嗡嗡声,偶尔有工程师走过,脚步声很轻。
“你刚才问,建这个有什么意义。”艾琳娜忽然开口,“我现在回答你。”
王觉看着她。
“意义不是结果。”她说,“意义是过程。是我们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感受到的一切——困惑、坚持、失败、突破、喜悦、绝望。是林昭坐在那间地下室里,四年如一日地盯着屏幕。是你父亲建起那个志愿者网络,让几万人同时送意念。是你老师走进那个磁场,看到宇宙的源代码。是我在这儿,花了二十年,建起这座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