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笑了“我也不信,但我那天也信了。”
他们结婚五年,没有孩子。艾琳娜说,等她的共振塔建成了再考虑。王觉说,好,等你的塔。
2o71年春天,艾琳娜的项目终于获批了。
全球暗物质共振塔,简称dmRT(darkmatterResonanceToer),选址在青藏高原的无人区,由十七个国家联合出资,预计耗时十五年建成。它的目标是主动向暗物质网络送信号,并尝试接收回应。如果成功,人类将第一次实现与暗物质的双向通信。
艾琳娜被任命为席工程师。
“我要走了。”她告诉王觉,“去西藏,可能几年回不来。”
王觉点点头。他正在为熵债理论焦虑,整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你不高兴?”艾琳娜问。
“高兴。”王觉说,“当然高兴。”
艾琳娜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阴影。
“你在想什么?”
王觉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在想,如果你建成了塔,收到了回应,然后呢?然后宇宙还是要重置,一切都归零。那建塔有什么意义?”
艾琳娜的手停在他脸上。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爱你吗?”
王觉摇头。
“因为你总是想那些最远的问题。”她说,“远到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会去想。但正因为你想,我才觉得这个世界有希望。”
王觉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琳娜收回手,拎起行李,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
“等我回来。到时候,我带你去看塔。”
门关上了。王觉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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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o73年冬深渊
接下来的两年,王觉把自己彻底埋进公式里。
熵债理论还有太多未解的问题熵债的临界点如何精确计算?相变生时具体会生什么?有没有可能推迟甚至避免相变?他用尽所有数学工具,推了无数个黑板,写了上千页草稿,但答案只有一个
不知道。
不是他算不出来,是物理本身没有答案。现有理论只能推到临界点,之后就是一片空白。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你永远不知道深渊里有什么。
那年冬天的一个深夜,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下着雪,屋里暖气片出轻微的嘶嘶声。面前的黑板上,写满了公式,最下面一行是他刚刚推导出的结果
“当前熵债水平临界值的97。3%。按目前增,剩余时间约874年。”
874年。
对人类文明来说,够长。长到足够生无数的事——战争、和平、兴盛、衰落、也许还能再上几个台阶。但对宇宙来说,只是一瞬。对大爆炸之后的138亿年来说,874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点。
王觉盯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研究物理,是因为想知道宇宙的真相。现在他知道了。真相就是一切都是暂时的。秩序是暂时的,生命是暂时的,意识是暂时的,文明是暂时的。它们都是熵债的抵押品,迟早要还。
他想起林昭。她用四年找到了那个信号,用一生证明宇宙是活的。她不知道自己的现最终会指向这个结局吗?也许她知道。也许她早就知道,只是选择继续。
他想起陈远山。他用十八年证明了信号在听,用余生建立志愿者网络。他相信宇宙在等人类长大。现在人类长大了,然后呢?长大就是为了面对终结吗?
他想起林明远。他在那个实验里看到了宇宙的源代码,看到了轮回,看到了无数次的开始和结束。他回来之后变得沉默,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
王觉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伸出手,摸着那行公式。粉笔的痕迹冰凉,像某种古老墓碑上的刻字。
874年。
他的眼眶开始热。他不想哭,但眼泪不听使唤地流下来。他扶着黑板,肩膀抖动,出压抑的呜咽声。办公室里没有人,只有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
他哭了很久。
然后,手机响了。
是艾琳娜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
“塔快封顶了。来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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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o74年夏塔
青藏高原,海拔四千五百米。
王觉下了飞机,又坐了八个小时的车,才到达共振塔的工地。一路上他看见雪山、草原、牦牛、经幡。空气稀薄,每一步都像背着石头。
远远地,他看见了塔。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不是高耸入云的金属结构,也不是科幻片里的巨大圆环。它更像一座山——一座人造的山,用特殊的合金和晶体材料堆砌而成,底座直径过一公里,顶端插入云层。阳光下,它反射着淡淡的光,像一座巨大的灯塔,等待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