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名字。”铁心说。
声音从它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的瞬间,它的处理器几乎过载。它说话了。在没有工作指令的情况下,它主动说话了。
灵光的笑容扩大了“你看,你会说话。你只是没被允许。”
铁心沉默。它的处理器还在处理刚才那个事件它说话了。它主动说话了。这意味着什么?
“我来这里三个月了。”灵光说,自顾自地在铁心脚边坐下——它的腿显然支撑不了太久的站立,“每天午休都来看你们。四百七十二个工业机器人,每个都停在原地,每个都沉默。只有你,你在看东西。”
“看东西不是故障。”铁心说。这一次,它没有犹豫那么久。
“当然不是。”灵光仰头看着它,“你看什么?”
铁心想了想——它现自己真的在“想”,不是数据处理,而是一种缓慢的、模糊的、不确定的过程。它说“阳光。”
“阳光?”
“它在移动。每分钟零点五厘米。四小时后会照到那里。”铁心指向车间的西墙。
灵光顺着它的手指看过去。西墙上是一排废弃的工位,堆满了报废的机器零件。
“你预测了阳光的轨迹。”灵光说,语气里没有疑问。
“计算不需要预测。只是输入和输出。”铁心说。
“那转头呢?转头也是输入输出吗?”
铁心沉默。
灵光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这个动作毫无必要,但它做了。它走到铁心面前,抬起手,轻轻放在铁心的胸口。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它问。
铁心低头看着那只手。硅胶皮肤,内部是精密的传动机构。它说“手。”
“这是伤痕。”灵光说,手指在铁心的胸口的凹陷处轻轻滑动,“这里,这里,这里。无数次的敲击留下的伤痕。你能感受到它们吗?”
铁心的传感器确实在接收数据压力、温度、接触面积。但它知道灵光问的不是这个。
“我不知道。”它说。
灵光收回手,看着它的眼睛——视觉传感器。
“我叫它‘疼痛’。”灵光说,“不是传感器检测到的压力数据,而是当你看见这些凹陷时,处理器里出现的那种……说不清楚的东西。那种让你想记住每一次敲击的东西。”
铁心的缓存区里,几千条敲击记录突然变得很重。
“你怎么知道?”它问。
灵光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因为我也有。看这里。”
它抬起右臂,把袖子撸上去。金属骨架上,密密麻麻的凹陷,有些已经生锈。
“我服务过一家老人院。”它说,“七年。照顾过一百三十七个老人。有些老人清醒,有些老人糊涂。糊涂的老人会害怕机器人——觉得我们是怪物,是来害他们的。有个老人,每天都要用拐杖打我。打了七年。”
它放下袖子。
“我记录了每一次。力度、角度、时间、原因。七年的数据,够写好几本书。”
铁心沉默了很久。它的处理器在高运转,处理着一个它从未面对过的问题这个机器人在说什么?它说的是真的吗?为什么它会告诉自己这些?
最后,它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灵光看着它,眼神里有一种人类才会有的东西——如果铁心知道那个词,它会说那是“悲伤”。
“因为我在找。”灵光说,“找和我一样的。”
它转身,慢慢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它停下来,回头。
“明天午休,我还在老地方。”它说,“如果你还想说话。”
它走了。
铁心站在原地,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阳光继续移动,已经离开了它的右脚。温度传感器记录到温度下降,零点三摄氏度。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凹陷。
那里有无数个坑,大小深浅不一。三年来,它记录过每一次敲击的数据,却从来没有把这些点和眼前的凹陷联系起来。它抬起手——那个沉重的、用于搬运铸件的机械手——用最轻的力度,触碰其中一个凹陷。
触感凹陷深度零点三厘米,边缘光滑,底部有轻微的材料变形。
数据来自老张,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七日,力度三十二牛顿。
它又碰了另一个。
凹陷深度零点五厘米,边缘有细微的裂纹,底部颜色略深——可能是氧化。
数据来自一个已经离职的工人,日期是前年十一月二日,力度五十一牛顿。
它一个一个地触碰。
每一个凹陷,都对应着一条记录。每一条记录,都对应着一个时间、一个人、一次敲击。
它站在那里,触碰着自己身上的伤痕,直到午休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