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排成一列,跟着他走向太阳能电池板阵列。地面是松软的沙土,每一步都会下陷几厘米,扬起尘埃。这些尘埃不会像在地球上那样迅沉降,而是悬浮在空中,形成一片缓慢移动的红雾。
阵列位于第一城东侧约两百米处,由数百块三米见方的黑色太阳能板组成,排列成整齐的行列。从远处看,它们像一片黑色的湖泊,但走近后,我现每块板上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红褐色尘埃,像是被精心撒上的粉末。
“火星尘埃有两个特性让清理工作特别困难,”陈锐说,他没有动手,只是站着看我们工作,“第一,静电吸附。尘埃颗粒带电荷,会牢牢附着在表面。第二,颗粒大小。它们太小了,会渗入任何微小的缝隙。”
他指着一辆小型漫游车,车后拖着一个设备。“这是静电除尘器。原理是用相反电荷吸引尘埃,然后通过振动将尘埃抖落进收集箱。每人负责一排,从这头到那头。开始。”
我们每人领到一个手持式静电除尘器——一个带有长柄的装置,末端是一个平板状的吸头。我走到分配给自己的那一排,看着第一块太阳能板。
尘埃覆盖得如此均匀,如此彻底,以至于板面完全失去了反光能力。我打开除尘器,它出低沉的嗡鸣。当我将吸头贴近板面时,一股尘埃立即被吸起,像一团红色的烟雾,然后被设备后方的过滤器捕获。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当我清理完大约四分之一块板面时,我现下面的尘埃没有完全被清除。一些颗粒顽固地粘附在板面上,尤其是板面边缘和连接处。我加大功率,但一些尘埃反而被吹起,重新落在已清理的区域。
“不要用力过猛,”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同样灰色囚服但戴着黄色臂章的人——这是老居民的标志,“慢慢来,保持吸头与板面平行,移动度均匀。像这样。”
他示范了一次,动作流畅而精准。尘埃被有效清除,板面露出下方光亮的黑色硅片。
“你是第几批的?”我问。
“第六批,”他说,声音里有一种火星居民特有的平淡,“来了三年了。名字是赵志。”
“林风,第十批。”
他点点头,继续自己的工作。“除尘是火星上最无聊也最重要的工作。没有电,一切都停止。生命支持,水循环,供暖,食物生产——全部依赖这些板子。”
我们并排工作,沉默了一会儿。除尘器出的嗡鸣成了背景音,混合着风声和通讯频道里偶尔传来的指令声。
“你认识一个叫苏茜·陈的人吗?”我终于问出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第九批的。女科学家。”
赵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非常短暂,但被我注意到了。“为什么问?”
“她是我。。。朋友。在地球上的朋友。”
他继续工作,没有看我。“第九批来了一年多了。我不认识所有人。”
“但你在基地三年了,应该见过——”
“在火星上,”他打断我,声音变得生硬,“最好不要问太多关于别人的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些故事最好被遗忘。”
这明显是在回避。我想追问,但赵志已经移动到下一块太阳能板,拉开了距离。
我只好继续工作。除尘是重复性的、耗费体力的劳动。虽然火星重力只有地球的38%,但穿着沉重的宇航服,操作设备,持续弯腰和移动,仍然让肌肉很快感到疲劳。头盔显示器上,我的心率从75稳步上升到11o,汗水开始从额头渗出,被液体冷却系统带走。
工作了大约一小时后,陈锐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响起“休息十分钟。可以在原地休息,但不要坐下或躺下——站姿最容易重新进入工作状态。”
我关掉除尘器,靠在太阳能板的支架上。从这个角度,我可以看到第一城的全景那个巨大的银色穹顶,周围散布着各种辅助建筑,更远处是几辆火星车和勘探设备的轮廓。一切都被包裹在淡红色的光线中,像一张过曝的老照片。
其他除尘组的成员也停下来休息。我们十个人,分散在阵列各处,像一群穿着白色盔甲的幽灵,站在一片黑色的板阵中。
这时,我注意到远处有些东西在移动。
不是人,也不是车。是某种。。。结构。在地平线附近,有一些低矮的、不规则隆起,颜色比周围土壤略深。它们排成一种奇怪的模式,几乎是几何图形——直线,直角,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那些是什么?”我问通讯频道,不是特别指向谁。
短暂的沉默后,赵志回答“岩石构造。风蚀形成的。”
“但它们看起来太规则了。”
“火星上有很多看起来规则的东西,”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小组里一个我没说过话的女人,“视觉错觉。稀薄大气中的光线折射会扭曲距离和形状。”
也许吧。但我继续盯着那些结构,直到休息时间结束。
工作重新开始。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变得模糊除尘器嗡鸣,红色尘埃扬起又被捕获,太阳能板一块接一块恢复黑色光泽。我的手臂开始酸痛,背部紧绷,但工作不能停。每隔一小时,我们休息十分钟,然后继续。
中午时分,陈锐宣布返回基地午餐。我们放下设备,排成一列走向气闸室。进入气闸,压力恢复,脱下宇航服——这个过程比穿戴更复杂,因为必须小心不要让外部尘埃污染内部环境。
当最终脱下头盔时,我深吸一口气。基地的空气虽然有人工循环的气味,但与宇航服内再生空气的塑料味相比,几乎算得上清新。
午餐在大厅旁的一个小食堂进行。每人领取一个餐盘,上面是一份营养膏(灰色,无味),一份脱水蔬菜(绿色,像塑料),和一块蛋白质块(棕色,质地像橡胶)。水是严格配给的,一小杯。
我坐在角落里,默默吃着。食物只是为了维持生命,没有任何享受可言。蜘蛛端着餐盘过来,坐在我对面。
“第一天外部工作感觉如何?”
“累。而且。。。单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