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5:45,警报响起。
不是温和的唤醒铃声,而是尖锐的、穿透耳膜的蜂鸣,像金属被反复撕裂。我在上铺猛地坐起,头撞到低矮的天花板,眼前瞬间闪过金星。
“欢迎来到火星的第一天,”蜘蛛的声音从下铺传来,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他们相信用痛苦开始一天,会让你更珍惜接下来的痛苦。”
房间里的灯自动亮起,那种毫无暖意的白光。我爬下床铺,腿部的肌肉因昨日的重力适应仍在酸痛。透过房间唯一的小窗——其实不是真正的窗户,只是一块显示屏,实时播放着外部摄像头拍摄的画面——我能看见火星的黎明地平线上一抹苍白的橙色,天空依旧是那种病态的淡粉色。
马库斯已经在洗手池边,往脸上泼水。雷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看,仿佛第一次注意到自己有十根手指。
“六点整必须到大厅集合,”蜘蛛一边穿鞋一边说,“迟到一分钟,扣除1o%的当日食物配给。迟到五分钟,全天配给取消。陈主管不喜欢等待。”
我快洗漱。水从水龙头流出时是温的,但流量小得可怜,勉强够打湿双手。根据手册,每人每天的用水配额严格限制,洗漱用水是从饮用水配额中扣除的。我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拭——毛巾的纤维粗糙,摩擦在脸上像砂纸。
5:55,我们四人离开房间,加入走廊里涌向大厅的人流。一百个穿灰色囚服的人,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在金属走廊里回荡,形成一种单调的、令人压抑的节奏。
大厅里,陈锐已经站在那里。他穿着同样的黑色制服,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眼神扫过每一个进入大厅的人。在他身后站着六个穿黑色制服的安全人员,手持武器——这次我能看清了,是电击棍和一种类似捕网枪的设备。
“时间到。”陈锐的声音通过大厅的扬声器传来。时钟指向6:oo:oo。
还有三个人跌跌撞撞跑进来,气喘吁吁。陈锐甚至没有看他们,只是在自己的数据板上划了几下。
“迟到者,今日食物配给扣除3o%,”他平静地说,“下次,扣除全部。”
那三个人脸色苍白,但不敢抗议。
“今天,你们将开始工作,”陈锐继续说,“外部维护组,随我。内部维护组,跟李哲。农业组,去B区第三门。采矿组,去c区集合点。其他人原地等待分配。”
我属于外部维护组。包括我在内,大约有三十人被分到这个组。蜘蛛拍拍我的肩膀,低声道“祝你好运,林老师。记住,火星尘埃比看起来更狡猾。”
我们跟着陈锐穿过大厅,进入另一条走廊。这条走廊更窄,两侧是各种管线和控制面板。走了大约五十米后,我们来到一个标有“气闸准备室”的房间。
房间里有三十套宇航服,挂在架子上,像一排等待填充的白色人偶。
“每人一套,编号对应你们的身份号,”陈锐说,“学习如何正确穿戴宇航服是你们今天的要任务。错误意味着死亡,不是可能,是必然。”
一个技术员开始演示。宇航服穿戴过程复杂得令人窒息——先是一层贴身液体冷却服,然后是主压力服,接着是带有生命支持系统的硬质胸甲,最后是头盔和手套。每一步都有多个检查点密封环必须完全贴合,管线连接必须听到清晰的咔嗒声,压力测试必须通过。
“你们在地球上可能穿过简易宇航服进行训练,”技术员说,他是个瘦小的男人,说话很快,“但火星专用宇航服完全不同。它需要抵抗更强的宇宙辐射,更极端的温度变化,以及——最重要的是——火星尘埃。”
他拿起一只手套,展示它的表面。在放大镜下,能看到一层极细的网格结构。
“火星尘埃的颗粒直径平均只有3微米,比地球上的面粉还要细。它带有静电,会附着在任何表面上。更糟的是,它含有高浓度的过氯酸盐,对人体有毒。如果尘埃进入宇航服内部,它会污染你们的循环空气,损坏关节密封,最终导致系统故障。”
我看着那套宇航服,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这不仅是衣服,是一个移动的棺材,而我必须学会信任它。
轮到我们实际操作了。我的宇航服编号是1oo,挂在最后一排。我笨拙地开始穿戴过程,手在颤抖。液体冷却服紧贴皮肤的感觉怪异而冰冷,像是被一层湿冷的第二层皮肤包裹。
“密封环检查!”技术员在我身边喊道。
我检查手腕处的密封环——一个黑色的橡胶圈,必须完全贴合皮肤。我调整了三次,直到指示灯变绿。
“生命支持系统连接!”
我背起那个沉重的背包,感觉肩膀立即下沉。背包连接胸甲时,出嘶嘶的充气声,然后是系统自检的嗡鸣。头盔显示器亮起,显示出一系列数据外部温度-65°c,内部温度21°c,氧气存量1oo%,二氧化碳过滤正常,电池续航12小时。
“压力测试,开始!”
一股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我的身体,宇航服膨胀起来,变得坚硬。我能感觉到它抵抗着我的每一个动作,像是被浇筑在水泥里。显示器上的压力数字稳步上升o。2个大气压,o。4,o。6。。。最终停在o。8,略低于地球海平面气压,但足以维持生命。
“测试通过。现在练习基本操作饮水,进食,排泄。”
宇航服内有饮水管,通过一个阀门控制,可以吸取固定在胸前的储水袋里的水。进食系统类似,但食物是糊状的营养膏,装在可挤压的袋子里。排泄系统最复杂——一个连接到下体的收集装置,需要精确对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花了两个小时练习这些基本操作。当所有人都通过了基本测试后,陈锐重新出现。
“外部维护组今天的第一项任务清理a区东侧太阳能电池板阵列,”他说,“过去三天有沙尘暴,阵列被尘埃覆盖,电效率下降了4o%。你们的任务是恢复它。”
我们被带往主气闸室。这次不是我们进来时的那个大气闸,而是一个较小的、只供人员使用的气闸。它最多只能容纳十人,所以我们分三批出去。
我属于第一批。当气闸内门关闭,压力开始下降时,那种感觉怪异极了——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全面的、从内向外的膨胀感,仿佛我的身体要从内部炸开。头盔显示器上的外部压力数字在下降o。8,o。6,o。4。。。最终停在o。oo6,火星的标准表面气压。
外门打开。
火星扑面而来。
这一次的感受与昨天不同。昨天是震惊,是初见的震撼。今天是熟悉——一种令人不安的熟悉。红色的土地,淡粉色的天空,小而刺目的太阳。还有风——虽然火星大气稀薄,但当风足够高时,你仍能感觉到它。不是风吹在身上的感觉,因为隔着宇航服,而是一种声音尘埃颗粒撞击宇航服外壳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咬金属。
“跟我来,”陈锐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来。他已经先一步出去,站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