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门缝钻进来,纸人轻轻晃动。
它们齐刷刷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出啪的一声响。
纸人还在看我。
它们的眼睛是祖母画的,漆黑的墨点,像两粒黑豆。可此刻那黑豆似的眼睛仿佛活了过来,直直地盯着我,盯得我后背凉。
“阿婆……”我的声音颤,“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祖母没有回答。她松开搭在我肩上的手,佝偻着腰走向墙角,走到那排纸人面前,伸出手,一个一个点过去。
“这个是一九六三年的,”她说,“那年你还没出生,你妈刚怀上你,害了一场大病。大夫说没救了,我就扎了个纸人,写上你的生辰八字——你那时候还没生,我就写的预产的日子。烧了之后,你妈的病就好了。”
她指向第二个纸人“这是一九七二年的。你六岁那年掉进河里,捞起来的时候人都硬了。我扎了个纸人替你,烧在河边,你当晚就醒了。”
第三个“一九七八年。你骑自行车摔下山坡。”
第四个“一九八五年。你难产,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
第五个“一九九二年。你坐的那趟中巴车翻进沟里。”
第六个“二零零一年。你查出来那个瘤子,医生说恶性的。”
她一个一个数过去,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每数一个,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那些事,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我知道自己六岁那年落过水,醒来后什么事都没有。我知道自己生女儿的时候难产,最后母女平安。可我不知道——
“阿婆,”我打断她,“那些都是我?”
祖母回过头,看着我。
灯影里,她的脸皱成一团,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
“是你,也不是你。”她说,“替身债嘛,就是用纸人替你挡灾。纸人替你死了,你就活着。”
“那第七个呢?”我指着最右边那个纸人,“这个是什么时候的?”
祖母没说话。
她慢慢走到第七个纸人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脸。
那个纸人扎得最新,纸还白着,颜色还鲜亮着。它穿着我今年刚买的那件红棉袄,棉袄上的碎花是我亲手挑的。
“这是今年的。”祖母说。
“今年什么事?”
祖母还是不说话。
我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去看掉在地上的账本。账本翻开在最后一页,我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刚才没注意到
“替身债七次,今日期满。”
“什么叫期满?”我抬起头,“阿婆,什么叫期满?”
祖母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得像把一辈子的疲惫都叹了出来。
“乖囡,”她说,“人的命是有定数的。替身债可以用纸人替,可替一次,就欠一次。欠了七次,就要还了。”
“还什么?”
“还你自己。”
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七个纸人还站在原地,七个一模一样的我,七个祖母替我死过的我。
“阿婆,你是说……我要死了?”
祖母摇头“不是你死。”
“那是谁死?”
她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