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下了小镇最便宜的宅子,只因邻居说“那屋里死过人,半夜总能听见哭声。”
搬进第一晚,我确实听见了低泣声,从墙壁深处传来。
但当我贴耳细听,那声音却说“快走……它在你的影子里……”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正缓缓举起手,对我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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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签下购房合同的。
中介小周把钥匙推到我面前的时候,眼神往我身后瞟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许先生,房子是便宜,但有些事……您自己想清楚。”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四十七万,九十八平米,两层老宅带一个四十平的小院。这个价格在清溪镇这种地方,便宜得像白捡。
我来清溪镇是个意外。半年前离了婚,前妻带女儿去了加拿大,公司那边我主动办了停薪留职,想找个地方安静待一阵子。大城市里到处都是回忆——商场三楼的女装区她最爱逛,小区门口的咖啡店我们每周都去,连地铁站都能想起她等我的样子。
累。
我就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住下来,呆,把日子一天天混过去。
清溪镇在浙西山区,从县城开车进来要一个半小时,最后二十公里是盘山路,窄得会车都要找地方避。镇子沿着一条溪建的,名字就叫清溪,水浅的时候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镇上年轻人少,大多是老人,下午四点以后街上就没什么人了。
我看中这套房子,纯粹是因为便宜。
中介带我来看的那天,房子空着,前房主的东西都搬走了,只剩下一楼堂屋一张八仙桌,四条腿有两根不太稳,轻轻一碰就吱呀响。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都是昏的。楼上三个房间,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走一步响三下。
院子倒是挺好,四十平,中间有棵桂花树,树龄应该不小,树干有我大腿粗。树下扔着几个破花盆,里面的土早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
中介小周站在院子里抽烟,我上楼看了一圈下来,他烟还没抽完。
“就这套,”我说,“怎么卖?”
他愣了一下,烟灰弹在自己鞋面上。
“许先生,您不再看看别的?镇上还有两套……”
“多少钱?”
他沉默了几秒,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弯腰捡起来塞进兜里。这个动作让我多看了他一眼——镇上的人大多这样,不爱乱扔垃圾。
“四十七万。”他说,声音低下去,“能谈。”
我没还价。
签合同那天,我才知道这房子为什么这么便宜。
小周把合同推过来,笔搁在上面,突然问了一句“许先生,您是外来的,可能不知道……这房子以前死过人。”
我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有点紧张,像是怕我当场翻脸不认账。
“前房主是个老太太,姓方,一个人住这儿。去年冬天没的,死在楼上房间里,过了三四天才被现。”他顿了顿,“是邻居闻到味儿了报的警。”
“哦。”我说,低头继续翻合同。
小周大概没想到我反应这么平淡,又补了一句“那之后房子一直没卖出去,镇上人都说……不太干净。”
“怎么不干净?”
他又犹豫了一下“有人说半夜路过,听见里面有哭声。”
我笑了一下“镇上传闲话,越传越玄。”
小周没接话,只是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处“您要是介意,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没反悔。
四十七万,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死过人的房子我住过吗?没有。但我住过比这更糟心的地方——和前妻冷战那半年,我们睡一张床,中间像隔着一条河。那种安静比任何哭声都瘆人。
签完字,小周松了口气,站起来和我握手。他的手心有点潮,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天热。
“钥匙给您,水电我刚去交了,能用。有什么事您打我电话。”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对门邻居姓陈,是个老太太,人挺好,就是嘴碎。她要说什么您听着就行,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把他送出门。
那天晚上我住在镇上的小旅馆,第二天一早退了房,拎着两个行李箱去了新家。
箱子不大,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我离婚的时候什么都没要,房子车子存款全给了前妻,只带走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一箱书。书都是旧的,有些是我大学时候买的,有些是后来淘的二手,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我不喜欢电子书,喜欢翻纸页的感觉,喜欢书里夹着的旧票、旧车票,有时候翻出来,能想起一点过去的事。
走到门口我才现,门上贴着一张纸,不知道谁贴的,已经卷边黄了。
纸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方秀英,1917-2o23。
是前房主的名字和生卒年。
大概是办丧事的时候贴的,没人撕。我伸手撕下来,纸脆得一碰就裂,碎片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两圈才打开。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像叹气。
我拎着箱子进去,站在堂屋中央,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这就算是我的家了。
收拾东西花了一上午。衣服挂进二楼房间的柜子里,书摞在床头地上。床是前房主留下的,老式的木板床,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棕垫,掀开能看见床板底下用粉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看不清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