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推门声,她抬眼看来。
那一瞬间,陆青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但随即,那情绪便被一层薄怒取代。
“都退下。”谢见微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巍连忙躬身,带着门外众人退下,轻轻合上门。
值房内只剩两人。
陆青垂首而立,能感觉到谢见微的目光在她身上仔细扫过,从发梢到袍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谢见微从书案后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陆青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能看见她眼底那抹未消的惊悸。
终于,太后开口了。
“陆青。”她直呼其名,“你如今是大理寺少卿,朝廷命官,不是江湖游侠。”
陆青垂眼:“臣……”
“那文昌祠是什么地方?”谢见微打断她,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接连七人出事,上京府查了月余无功而返,大理寺之前派去的人也一无所获,这样的地方,你也敢孤身去闯?”
陆青低声解释:“臣并非孤身,有璇玑四姝……”
“四个护卫就够了?”谢见微提高声音,眼中怒意更盛,“若寺中另有埋伏呢?若她们用毒、用迷香、用机关呢?陆青,你办案心切,本宫理解。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出了事——”
她说到这里,似是察觉到失态,忽然顿住,胸口微微起伏。
陆青心绪复杂,抬眼看太后,只见她眼睑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未曾安眠。此刻怒意之下,那张脸少了平日的端庄威仪,多了几分真实的焦灼与……后怕。
她在怕。
怕自己出事。
这个认知,让陆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可却不敢流露出任何失态。
“臣知错。”她低下头,恭敬道,“让娘娘挂心了。”
谢见微见状,怒气稍缓,但仍是余怒未消:“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让你来大理寺。翰林院清贵,或是去礼部、工部,哪个不比这刑狱之地安全?日日与凶案打交道,若有个闪失……”
“臣既已领职,自当尽责。”陆青轻声道,“况且此案牵涉甚广,或许……与长生会有关。”
“长生会”三字一出,谢见微神色微变,但只是一瞬,她便恢复了平静。
她声音沉了下去,“先帝为求长生所设的长生会?不是早就剿灭了吗?”
“臣也只是怀疑。”陆青将案情简要禀报。
谢见微听完,沉默良久。
她转身走回书案后,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背对陆青。
“当年先帝痴迷长生之术,网罗天下方士,设此组织,罪大恶极。如今看来,仍有漏网之鱼。”谢见微眼中寒光一闪,“此案你务必查清。若真与长生会余孽有关,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臣遵旨,定会彻查此案。”陆青躬身领命。
话题似乎到此为止了。
陆青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转而故意提起另一件事:“还有一事……与臣同来的苏挽月苏姑娘,她姐姐当年也是长生会受害者,失踪多年。此番苏姑娘突然离去,留书说已有姐姐消息……臣担心,她是否会被卷入其中,遭遇不测。”
谢见微听到‘苏挽月离去’几个字,身子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松懈,虽然她立刻挺直背脊掩饰过去,但陆青捕捉到了。
“苏姑娘既有姐姐消息,前去相会也是人之常情。”谢见微语气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欣喜,“她武功不弱,应当能自保,陆卿不必过于担忧。”
这态度……与方才听说她涉险时的急切,简直判若两人。
陆青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娘娘说的是。只是此案错综复杂,臣恐怕一时难以兼顾陛下课业……”
“无妨。”谢见微立刻道,语气竟轻快了几分,“陛下课业暂由李卿负责。你专心查案,务必理清此案来龙去脉,将长生会余孽一网打尽。”
她说着,走到陆青面前,距离比方才更近了些。
“陆卿。”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深深,“查案固然重要,但性命更要紧,我需……朝廷需要你此等人才。以后……”她顿了顿,带着些命令的口吻:“不准再亲身涉险,这是本宫的旨意。”
陆青心头一颤。
那句‘朝廷需要你此等人才’,说得太快,太急,像是临时改口。
她原本想说什么?
本宫需要你?
陆青不敢再深想,只能躬身:“臣谨记。”
谢见微又看了她一会儿,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本宫回去了。此案若有进展,随时禀报。”
“臣恭送娘娘。”
谢见微走向门口,手触到门扉时,她忽然顿了顿。
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了句:“陆卿,保重自己。”
然后推门而出。
院外立刻响起沈巍等人恭敬的送驾声,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青站在原地,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