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上学的大哥回来了,隔老远就在喊:“奶,我要吃煎鸡蛋。”
“乖孙子回来了?好,好,奶这就给你做。”奶奶对着大哥笑得合不拢嘴,立刻就不让她做饭了,要亲自煎鸡蛋。
她也想吃鸡蛋,可家里的肉啊,鸡蛋啊,都是紧着大哥跟爸爸。
她只能吃腌菜萝卜,可妈妈连腌菜萝卜都没有,她想省下来给妈妈吃。
她趁爸爸和大哥不在,奶奶也在睡午觉,偷偷把饭送进房里。
妈妈躺在床上,看也没看一眼。
她已经习惯了。
她送过不止一次饭,之前还因此被奶奶打过。妈妈也没有吃过一次,她好像想把自己饿死。
不过爸爸不会让妈妈死,饿得多了,就会逼着她吃,边塞边骂:“你是老子花钱买回来的,老子还没爽够你就想死,没门!”
但这一次,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妈妈,你,你想要什么,我,我可以帮你……”
彼时她五岁,是会用镰刀割猪草,会独自上山捡柴火的年纪,也是大山里还没有普及家电,还在用土灶烧火做饭的年代。
她觉得自己可厉害了,她一定可以帮到妈妈。
妈妈终于睁开眼睛,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
那也是她头一回看到妈妈的样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头发也乱糟糟,该是很难看的,可她就是觉得,妈妈好漂亮。
妈妈看了她好久好久,眼睛时而亮亮的,又时而很暗很暗。
直到奶奶房里传来动静,妈妈才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从墙角砖缝里掏出一节短短的铅笔头,和一个破旧的小本子。
她认出来,那是大哥丢掉不要的东西。
妈妈快速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告诉她,打这个电话,只说一句:“如兰在落花村。”
是的,如兰是妈妈的名字。
妈妈小声说完,又很不放心地问她:“你,你认识这些数字吗?”
她重重点头:“认识,哥哥说我蠢,连数都不会数,我就让他教我了。”
妈妈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妈妈笑,妈妈笑起来可好看了。
妈妈还夸她聪明。
她美滋滋的,第二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说要去割猪草,其实是偷偷下山。
妈妈说不能用村里的电话,还要避着人,她就一路抄小路,不知跌了多少个跟头,才在午后到达山下的集市。
她很少来集市,每到赶集日,奶奶只会带大哥来。
她只有一次偷偷跟着村里的小孩来过,然后就记下了路。
她没有钱,妈妈也没有,她就骗老板说她走丢了,想给家里打电话。
她是小孩子,老板没有怀疑。
她对着话筒一遍遍重复“如兰在落花村”,老板还当她说不清,好心地给了电话那头的男人一个具体地址。
她听到听筒里的男人很激动:“如兰,如兰你别怕,爸爸马上就来接你回家。”
她才知道,原来这里不是妈妈的家,难怪妈妈那么不开心。
热心的老板还想把她留下,可她回去晚了,奶奶要骂她的。
她偷偷溜回到山上,还是晚了。
她撒谎说割猪草时不小心滚下了山,奶奶看她身上脏兮兮的,衣服都被荆棘划破,只骂她蠢,猪草都割不好。
是妈妈带她去洗干净的,妈妈那天好温柔。
妈妈还抱了她,摸了摸她的头。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妈妈的怀抱那样温暖。
她想,如果妈妈能永远这样温柔,她做什么都可以。
从这天开始,按奶奶的话说,妈妈再次变得格外乖顺。
于是他们不再用铁链锁着妈妈,但奶奶又说,妈妈这十年来,总是好一阵坏一阵,肯定又在憋什么坏,所以还是不让妈妈出门。
妈妈就悄悄叮嘱她,让她仔细盯着山道,看到有陌生人进村就去拦下,再回来告诉她。
她借着割猪草、捡柴火,每天都跑去山道上。
等啊等,终于等到几个陌生人要进村。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警察,她跑上去阻止,男人听出了她的声音,欣喜若狂。
然后就在这天晚上,她帮助妈妈逃离了落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