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但他想。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抬起头,重新把目光落回天幕上。
东山的院子里,谢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可以往下走了”的笃定“不错。这样的话,秋天一到,喜事也要来了。”
天幕上,王陆站在王一诺身后,俯身低声问“大小姐,怎么样?养眼不”。王一诺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卖烧饼的老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个王陆,什么都敢问!”
卖菜的大婶“啧”了一声,“不愧是大小姐的头号小弟,连这个都想到了。”
书院里,王阑都无奈了“王陆真是太忠心了,还没忘记给大小姐看马文才的湿身诱惑。”
荀巨伯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来,笑得肩膀直抖,“所以他是故意的!是‘专门’让大小姐看见。为的是给大小姐谋福利。”
梁山伯想了想,“这么一说,他是给二哥打配合了。二哥负责拉马文才下水,他负责让大小姐看见马文才下水之后的样子。”
祝英台听着,嘴角弯了一下,感慨道“他们的脑子太会算了。拉马文才的同时,还不忘大小姐。每一步都算好了。”
旁边的同窗忽然“哎呀”一声,左顾右盼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现在重点不是马文才都湿了嘛。看看周围。”
王阑抬眼扫了一圈,看见那些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学生,有的用手缝挡着眼睛,有的微微侧头用余光往天幕上瞟,有的假装低头看书、眼珠却黏在天幕上不肯动。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些女学生至于嘛。”
荀巨伯看着她,问了一句,“你怎么不遮一下?”
王阑看了他一眼,“天幕都能放出来了,我有什么不能看的。”
祝英台在旁边点了点头,“就是。看看那些学子,不都看得目不转睛的。眼睛都没眨一下,谁遮了?”
同窗在旁边急得跺脚,“不一样。他们是男的。”
王阑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人。”
同窗愣了一下,“他们是在比较,想看看自己差在哪里。”
王阑的目光从天幕上那道湿透的身影上收回来,语气淡淡的,“算了吧,这书院里就找不到比他更养眼的了。就是这个马文才也不行。”
其他人用余光扫了一眼马文才,确实有差距,那个他身材更好,笑容明媚,气质干净。
荀巨伯用余光瞄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声音压得低低的“马文才是不是生气了?好像脸都红了。”
王阑看见马文才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是说话,是——在咬牙。
她把目光收回来,语气平静“他的嘴唇是不是动了?”
祝英台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太懂了”的了然
“他肯定在骂人。不是骂天幕上的自己,是骂我们。看就看,还比。比就比,还说出来。说出来就算了,还让他听见。”
梁山伯听着她们一人一句,目光也往那边飘了一下,很快收回来,语气平静
“理解。这么多人在有意无意地打量他,和那个马文才比较。”
“他没跳出来骂已经很好了。不是不想骂,是不能骂。骂了,就输了。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在乎的是——被人觉得他在乎。”
同窗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把声音压到最低,“怎么办,我突然有点想笑。”
祝英台的语气平淡“不建议。”
同窗赶紧抿住嘴,把那股笑意硬生生压了回去,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明白,我不会出声音的。”
但他心里的小人已经笑得在地上打滚了——不是因为马文才被比下去了,是因为他明明听见了、看见了、心里在骂,脸上却什么都不能露。
同窗在心里叹了口气做人做到这个份上,也挺累的。
师母叹了一声“雨下那么大了,别人都跑了,他还不紧不慢地捡篮子、捡菱角。”
王山长却从另一个角度说道,“他是不想在她面前跑。跑了,显得狼狈。不跑,好看。”
旁边的女学生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谢夫子,他好仔细。先把脚上的泥蹭了,才迈上台阶。还只站在凉亭边缘,没往里面走。”
谢道韫的目光落在那双蹭过泥才踏上石板的脚上,“嗯。他怕把水溅到她身上,怕把凉亭弄湿,怕她嫌他脏。”
“浑身湿透了,但他不想让她觉得他狼狈。更不想让她因为自己的狼狈而不舒服。所以他蹭泥,所以他站远。不是生分,是在意。”
马文才感觉自己的脸从耳根开始烧了起来,一路烧到脖子根。
有没有搞错?看天幕就看天幕,他也没说什么。
怎么看了天幕还不够,也把他一起看了?
打量、比较、窃窃私语——当他不存在?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在心里骂了一句——矜持呢?道德呢?底线呢?不是读书人吗?读书人就这样?
但他没有动,没有走,没有瞪。只是站着,绷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看就看吧。他就不信他们能一直看。哼,反正他也不会少块肉。
但他耳朵那个颜色,出卖了他。
东山的院子里,谢安点了点头,“这孩子,知道分寸。”
“自己湿透了,不往她那边靠。怕弄湿她,怕她不自在,怕自己失了礼数。他想得多,但想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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