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武库司官廨,此处远离皇城喧嚣,青墙围合,院内只植两株百年老槐,平日里只核验军械调拨,车马稀疏。
唯独今日却门禁森严,八名兵部持械军士分立两侧,闲杂人等一概拦在门外。
檐下铜铃被秋风扫过,叮铃作响,反倒衬得院内愈肃静。
辰时三刻,各方先后抵达。
郑芝龙、杜永和、施琅三人轻车简从,未带仪仗,快步入内。
不多时,兵部尚书阎应元,与郑国公曹变蛟联袂而至,曹变蛟一身绯色常服,步履沉稳,阎应元身边跟着两位侍郎,捧着一卷水师舰船清册,神色平和。
最后到的是户部尚书孙可望,乘二品官轿,前后十六名差役随行,下轿时整了整官帽目光扫过衙门口,见秦王、楚王的马车未到,嘴角微微上翘。
半刻钟后,两辆无徽乌木马车缓缓停下。
李怀民与李天然先后下车,皆着藏青锦袍未戴王冠,只带两名贴身护卫,见孙可望等人已在阶下等候,李怀民颔致意,李天然面色冰冷,一言不径直入内。
众人入正厅按制落座,上三张主位,阎应元居中,孙可望居左,曹变蛟居右,下左列是水师三位勋贵,右列是秦王、楚王。
长案上只摆着水师舰船清册,与户部拟定的价目文书,别无余物。
阎应元作为东道主率先开口“今日劳烦诸位,只为议定水师退役战舰交割事宜,太子殿下有旨,此事由户部核价,兵部全程监验,水师与两位王爷对接。
诸位皆是朝廷柱石、宗室亲贵,还望以国事为重,和衷共济。”
话音刚落,孙可望便将价目文书推至长案中央,语气不容置喙“阎尚书所言极是,这是户部核定的最终价目,诸位过目。
所有舰船按原造工料银核算,另加三成官造耗损与历年养护摊派,分文不能少。”
李怀民拿起文书,目光扫过数字,掌心猛然攥紧。
上面写得分明-二级战列舰原造工料银六万银元,现在七万八千银元艘,比之水师报价一万八千银元,多了足足六万!!
-三级战列舰原造工料银四万银元,现在五万二千银元艘
-四级巡航舰原造工料银二万银元,现在二万六千银元艘
-五级轻巡舰原造工料银一万银元,现在一万三千银元艘
按此前约定的九十六艘计,合计五百一十八万四千银元,比水师私下议定的价格翻了三倍有余。
“孙阁老,你户部简直欺人太甚!”
李天然霍然起身,怒目而视,“这些船在海里泡了整整十年,船体虫蛀朽坏,去年已有三艘近海巡防时漏水沉没,这般光景按原造工料银核算,还要在原价上加三成?南洋海盗都比你们有良心!”
郑芝龙也躬身道“孙阁老,楚王殿下所言非虚,这些舰船确已老旧,大修一艘便要耗银数千,户部这个价目,委实……”
“齐国公此言不妥。”
孙可望打断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凛然“水师战舰皆是朝廷公帑所造,龙骨尚在,换板换炮便能复用。
朝廷准许退役战舰转售藩王,已是法外开恩;至于加价三成更是循例摊派——这些年朝廷为养护这批舰船,耗费无数钱粮,总不能让朝廷倒贴银钱?”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此价乃是监国殿下亲定,一字不能改,诸位若是觉得不妥,此事作罢便是。”
“你!”李天然手按佩剑,气得险些当场拔剑。
杜永和见势不妙,连忙起身拉住他的衣袖,低声劝道“殿下息怒,有话好说。”
郑国公曹变蛟轻咳一声,开口劝解“孙阁老稍缓。藩王拓土,乃是为国开疆,亦是陛下当初定的国策,这批船购回亦是护航商路、庇护移民。
依谋浅见,这三成摊派能否稍减些许,也好存几分宗室仪分。”
然而孙可望语气,依旧强硬“郑国公所言,下官自然知晓。只是此乃监国殿下明颁的旨意,阁臣不敢擅自违逆,谁敢改动一字便是抗旨,这份罪责,下官担不起,想来郑国公亦难以承担。”
阎应元连忙从中调和“孙阁老、郑国公,二位各退一步,不如将三成耗损减至两成,阎某即刻入宫,向殿下陈明原委,想来殿下亦会体恤藩王拓土的辛劳。”
“不可。”孙可望断然摇头,“殿下有明令,分毫不能退让,要么依此价交割,要么此事搁置,绝无转圜之余地。”
户部强硬的姿态,让堂内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