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金陵城西施府。
暮色四合,青石板路上落满梧桐残叶,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乌木马车,缓缓停在侧门。
车帘掀开,徐鸿儒身着灰布直裰,头戴儒巾,手中只拎着拜匣,步履从容地走下车。
守门的老仆接过拜帖,扫了一眼上面“秦王府”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躬身道“先生稍候,老奴这就去通传。”
不多时,侧门大开,施府管家亲自迎了出来,对着徐鸿儒躬身一揖“徐先生,三位国公已在正厅等候。”
徐鸿儒微微颔还礼,跟着管家穿过抄手游廊,施府虽为伯爵府邸,却并无过多奢华装饰,廊下只挂着几盏素纱宫灯,照得青砖地泛着冷光。
行至正厅门口,管家侧身退下,徐鸿儒整了整衣襟,缓步踏入。
正厅之上,三人分宾主落座。上坐着齐国公郑芝龙,一身藏青色常服,面容清癯,手里捻着颌下长须,目光深邃。
左手边是越国公杜永和,膀大腰圆,面色黝黑,一身悍然之气,此刻正端着茶盏,眼神锐利地扫向门口。
右手边坐着吕宋伯施琅,眉头微蹙,显然心中有事,徐鸿儒走到厅中,对着三人深深一揖“学生徐鸿儒,见过齐国公、越国公、吕宋伯。”
郑芝龙抬手虚扶,声音沉稳“徐先生不必多礼,请坐。看茶。”
侍女奉上香茗,躬身退下,顺手掩上了厅门,正厅之内顿时陷入寂静。
徐鸿儒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心念电转,这三位手握大唐海疆权柄的勋贵,此刻心中定然满是戒备。
藩王与边将私下往来,本就是朝堂大忌,若非无其他法子,他们是绝不会见自己。
还是郑芝龙率先打破沉默,直接开门见山道“徐先生今日登门,想必是奉了秦王之命,不知殿下有何事找到我等?还请长话短说,免得夜长梦多。”
徐鸿儒放下茶盏,坐直身子,目光依次扫过三人,语气郑重“回齐国公,学生今日前来,既是奉秦王殿下之命,亦是代楚王殿下致意。
我家两位殿下,有办法解决三位眼下最大的难题——水师的军费问题。”
此言一出,郑芝龙与杜永和几乎同时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施琅身上。
那眼神里满是惊疑,显然是怀疑施琅作为秦王的岳父,早已提前与藩王通过气。
施琅见状,当即微微摇头,面色坦然“齐国公、越国公,施某事先毫不知情,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
郑芝龙收回目光,看向徐鸿儒多了几分警惕“哦?秦王殿下即将远赴重洋拓土,如何能解我水师的燃眉之急?
太子殿下已定下军费三七分,四百五十万银元,便是我水师明年全部的用度,此事已成定局,难道秦王殿下还能从户部抠出银钱来不成?”
徐鸿儒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道“户部孙阁老的手段,三位想必比学生更清楚,我家两位殿下,此番回京本是想将历年,收缴的敌国府库金银兑换成银元,充作移民拓土之用。
秦王殿下携黄金四十万两、白银一百六十万两,楚王殿下携黄金二十万两、白银一百二十万两,合计黄金六十万两、白银二百八十万两。
按朝廷官价,本应兑换银元八千八百万。
可孙阁老却以‘大宗金银入市恐搅乱银价、动摇市面’为由,只肯按八成五折兑,仅此一项,两位殿下便平白亏损了一千三百二十万银元。
孙阁老掐准了我朝律令,大额金银不得私相流通,唯有皇家银行可承接兑换,这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两位殿下辛苦拓土数年,流血流汗换来的财富,就这般被户部雁过拔毛,硬生生吞去一成半。”
杜永和闻言,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孙可望这老匹夫!竟敢如此克扣宗室!真是岂有此理!”
郑芝龙眼中也闪过一丝怒意,他虽为水师提督,却也深知户部的做派,这些年文官集团势大,处处打压武勋,若非军中有诸多国公撑腰,水师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徐鸿儒继续说道“两位殿下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愿与太子殿下撕破脸皮,毕竟兄弟阋墙,只会让外人看笑话。
可拓土之事刻不容缓,北美路途遥远,移民船队动辄数百艘,远海之上海盗横行,还有西洋诸国的劫掠船出没。
若无足够的战舰护航,莫说开拓疆土,便是移民的性命都难保。
可如今朝廷水师自顾不暇,根本无力抽调舰船为藩王护航,两位殿下思来想去,唯有一个法子——向水师购买二手战舰。”
这话一出,正厅内针落可闻。
郑芝龙捻须的手指一顿,杜永和与施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动。
水师三百二十艘风帆战舰,七成以上舰龄已逾十年,木质舰船本就寿命短暂,外洋驻泊者不过七八年便需大修,如今这些船早已期服役。
船底被船蛆藤壶侵蚀得千疮百孔,风帆绳索多已朽坏不堪,很多船出海一趟就得清理数遍。
朝廷拨下的四百五十万银元,只够放军饷和修补八十艘破损严重的船,剩下的两百多艘,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一天天朽坏。
与其让这些船烂在港口变成废木,不如卖给藩王,既能换回大笔银元翻新主力舰,又能落个顺水人情。
郑芝龙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徐先生,你要知道,水师战舰皆是朝廷公物,并非我等私产,私自出售战船,乃是杀头的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