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茜茸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定定看着赵芸娘,目光平静。
赵芸娘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不肯低头,梗着脖子站在那里。
半晌,宋茜茸缓缓开口:“你觉得不公平?”
“是。”赵芸娘硬声道。
“那我问你,”宋茜茸走到她面前,语气依然平静无波,“医馆每日的洒扫卫生,你总是做的最少的那个。翻晒药材的时候,旁人都一株一株理得仔仔细细,你却翻得最马虎。这是为什么?”
赵芸娘咬了咬唇:“那些跟教识字有什么关系?”
宋茜茸语气不疾不徐:“芸娘,你学东西快,脑子灵,这是你的长处。但同时,你心浮气躁,只愿意学有用的,不愿意干琐碎的。晒药材、洗药罐、扫地烧水,你并不屑于干这些活儿,是不是?”
赵芸娘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渐渐泛起水光,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吭声。
“珠珠确实不是医馆的人,”宋茜茸侧头看了一眼沈玉珠,后者正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但她从前读过女学,学识好,且她做事细心,从不因琐事而厌怠,也从不挑三拣四。教识字不只是认字,还得有耐心,有责任心。”
她再次看向赵芸娘,“你觉得自己有这个耐心吗?”
赵芸娘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半晌才说:“你都没让我试过,怎知我不行?”
宋茜茸递给她一方帕子,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很刺耳:“因为此事不能让你们试错。”
赵芸娘只觉羞愤,泪水夺眶而出。
“若你何时能够改掉我方才说的那些毛病,那么,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我优先考虑你。”
赵芸娘吸了吸鼻子,偏过头去不说话。
沈玉珠小心翼翼开口:“芸娘,你要是想教,我可以把我的课分给你……”
“谁要你分?”赵芸娘猛地转过头,目光凶狠,“我不用你可怜。我自己会证明,我不比你差。”
宋茜茸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一直都知道赵芸娘来当学徒的目的。报名那天赵芸娘就说了,她不想被家人拿捏,想学门手艺傍身,将来嫁个好人家。她来学医,从来都不是因为想治病救人。
宋茜茸能够理解。只有解决了生存问题,才配谈理想。所以她没有强行改变赵玉娘,只是告诫过她,你可以为了嫁个好人家而学医,但学医就要对病人负责,这是底线。
所幸,赵芸娘虽嘴上不饶人,学医用药却从不马虎。这也是她能被允许一直留在医馆的原因。
宋茜茸身单力弱,无法像其他的穿越同胞们一样兼济天下。她只希望,在自己有限的能力范围内,尽力改变这些女孩子们的命运。
第162章非议
陆家从食店。
见到林青禾提着几只兔子和雉鸡,以及半扇羊肉进门时,陆言晞眼底也泄出一丝惊愕。他看向宋茜茸:“两位这是……”
宋茜茸将来意说了,陆言晞不禁失笑:“这也太见外了。林兄有何不解,直说便是,哪需这般多礼?”
林青禾绷着脸,一字一顿:“要的。礼不可废。”
三人客套了几句,宋茜茸说想去铺子里看看,便让林青禾留在此处,自己只身前往北市的香饮铺。
已近年关,街上很是热闹,宋茜茸一路慢悠悠地走着,感受这热闹的人间烟火。
王三凤正坐在柜台前打算盘,抬头瞧见宋茜茸,顿时眉开眼笑,迎了上来:“宋娘子,你怎的今日过来了?”
宋茜茸打量了她一番,昔日的阴霾早已散去,王三凤仿佛还是从前那个自信明媚的样子。她瞥了眼柜台上的算盘,打趣道:“这做了掌柜到底是不一样。”
王三凤眼中颇有几分自得。她狡黠一笑,朝宋茜茸眨眨眼:“宋娘子,我跟着账房先生学了好几个月,虽说算账慢了些,到底没出岔子。等我多算算,速度就会快起来。你先前不总教我们,熟能生巧么?”
宋茜茸不吝夸赞:“早说了你是个能干的,我一点儿也没看错。”
王三凤嘻嘻一笑,又跟宋茜茸讲起护肤品生意。她如今俨然成了宋茜茸在县城的代购,每个月拿的提成,都赶得上香饮铺的工钱了。
她确实天生就适合吃这碗饭。王三凤爱美,在护肤方面很有经验,人又热情活泼,与县城不少小娘子都交好,推销起来也便宜。
聊过正事,一向张扬的王三凤却扭捏起来,踌躇着问:“宋娘子,今年过年……我还能去你那儿吗?”
“自然能去。不过今年我们会在山下过年,免不了要撞见王家人,你届时……”
“无妨。”王三凤神色倒是平静得很,“我欠王家的早还清了,断亲书也写得明明白白。他们拿捏不住我。”
其实前阵子她二哥王二栓来县城办事,竟被他看到自己在香饮铺做工。当时他闯进铺子,就要抓她回去,幸亏铺子里人多,又有几个熟客拦着,才没让他得逞。
不曾想,王二栓一直守在铺子外,等她下工,又狗皮膏药似的缠上来,直言阿娘想她想得紧,她再如何气恼,也不该不顾念阿娘,毕竟阿娘从小到大对她都极好。
王三凤却没搭理他,只道自己已与王家断亲,王家人与她无甚干系。她没说的是,自己私下里有偷偷给姜秋菊送过些东西,但都是经由别人之手,除了姜秋菊,没其他人知晓。
除了自己阿娘,她不愿再与王家人有任何来往。
王二栓走后,王家也再没人来,想必是知道奈何不了她,索性放弃了。
宋茜茸见她心有成算,便也放下心来:“你心里有数就好。腊月二十七那日,你叫一辆骡车回来。路上冷,你坐有车厢的。”
王三凤眼眶微红,却仍笑着说:“好,都听你的。”
千金医馆要办识字班的消息,仿佛一夜之间,就传遍了附近的村镇。这无疑是在滚油里滴了水,瞬间引发了村民的热议。
尤其是听说识字班的学员不分男女,且夫子为女娘时,更是让村里人炸开了锅。
有人愤怒:“男娃女娃不分开,一起坐一间课室读书,那还了得?简直有伤风化!”
有人质疑:“这是让女夫子教男娃?不成体统!”
有人不屑:“女娘认字有什么用?有那工夫,不如在家多纺一尺布,多纳一双鞋底,还能贴补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