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2月初,锦绣湾小区,许天婚房。
出租车在单元楼门口刹停,许天拉开车门迈下车,反手合上门。
外头风大,夹着细碎的雪粒子往脖领子里灌。
他提了提手里的公文包,快步刷卡上楼。
门刚拉开一道缝,屋里的暖气裹着炖排骨和清炒冬笋的香味直往鼻腔里钻。
玄关的顶灯亮着暖黄的光。
客厅里,林清涵穿着一身宽松的米灰色棉质家居服,长发随意地在脑后挽了个低髻,怀里拢着一块软缎包裹的襁褓。
她正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一边轻轻晃动身子,一边低声哼着摇篮曲。
听到开门响动,林清涵转过身来。
两人大半年没见,她的面容褪去了几分机关大院里的清冷,脸颊比孕前稍稍圆润了些许,眼眉舒展。
“回来了?锅里还热着几个你爱吃的家常菜,洗把手先吃饭。”
她小心翼翼地轻声说着,生怕惊了怀里的小人儿。
许天站在门垫上,反手关严防盗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他把公文包搁在鞋柜上,脱下那件带着寒气的毛呢大衣挂在衣帽架上。
连日来在西秦和省直机关、老狐狸们明枪暗箭博弈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许天在洗手间用热水冲洗了双手,连着打了两遍肥皂,把手掌搓得发红发热,这才擦干走回客厅。
走到跟前,他垂眼看着那个小小的包裹,喉咙有些发干,说道:“这小家伙,眉眼长得真像你。”
林清涵见他那副眼馋又不敢上前的模样,抿嘴一笑,把身子凑近了半步,将襁褓往他怀里送了送。
许天连转多地,见过许多大人物都没抖过一下,这会儿伸出两条胳膊,大臂肌肉僵得硬邦邦的,十指张开,这才把这团小生命接了过来。
两只手横平竖直地端着,许天连呼吸都屏住了。
小家伙原本闭着眼睛睡得正香,鼻翼微微翕动,突然闻到了陌生的羊毛味与冷冽的寒气,原本舒展的眉头拧成了一团,小嘴扁了扁,闭着眼睛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许天两只手臂悬在半空,身子僵直,左右晃也不是,抱紧也不是,额头当场渗出一层汗。
“别哭别哭,我是爸爸,你这小丫头怎么不认人啊。”
许天硬着头皮哄着,语调全乱了套。
林清涵伸过手臂,熟练地把孩子从他怀里兜了回去,掌心轻缓地拍着襁褓后背,转了两个圈,孩子的抽泣声便慢慢弱了下去。
她看着许天手足无措的窘态,眼角弯了弯,取笑道:“她哪里是怕你,她只是不认识你这一身的风雪味和火药味。”
许天站在地毯边,看着林清涵熟练的动作。
从怀孕六个月到临盆,再到孩子落地满月,他在雍阳查账、封门、跟省国资委拍桌子、进车间顶风雪,缺席了整整大半年。
最近两个月林清涵在电话里极少提家里的事,往往三五分钟就催他去休息,他以为妻子心底压着委屈。
而自己连简单的过会多呆几天的承诺,也兑现不了。
“清涵,这段时间家里全靠你一个人,我。。。。。。”
许天开口,嗓音干涩。
“打住。”林清涵抬起头,清澈的大眼睛落在他脸上,截断了他的话头。
“你去哪全都是刀光剑影,我不想拿家里的琐事逼你在前线分心,更不愿让你把对妻女的愧疚当成每天回家的理由。”
她单手托着孩子,走到红木条案旁,用下巴指了指案面。
那上面早铺开了一张宣纸,旁边搁着一方端砚,笔架上悬着一支吸饱了浓墨的毛笔。
“这丫头的大名一直没取,就等你这未来的封疆大吏回来亲自定夺。”林清涵侧过脸看着他。
许天走到案前,取下那支毛笔。
握住笔杆的瞬间,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李德林拿着旧本子一笔一画抄规矩的身影,是老工人拍打着护栏时手背上的裂口,是那些在寒风里守着车床等米下锅的面孔。
民以食为天。
官场上的滔天权势,归根结底得落在一碗白米饭上。
许天收敛心神,悬腕落笔,笔锋重重顿在纸面上,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许清禾。
林清涵低头端详着墨迹未干的三个字,眉梢微扬。
许天放下毛笔,伸出一根带着余温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女儿柔软幼嫩的脸颊。
“清,是你的清,也是官场的风清气正。”
“禾,是底层老百姓锅里的那口救命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