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知远从内袋抽出一张空白的十六开横线信纸,推到许天手边,连同一支钢笔。
“许书记,考察组调阅了所有账目,也跑了现场,按干部监督规程,你需要提交一份亲笔书面说明。”
许天拿起钢笔,看着韩知远。
韩知远看着他,开口道:
“我想看你哪里判断错了,成绩留给车间和账目说话,你在这张纸上,只写失误。”
屋里静了几秒。
换作寻常干部,面对这种近乎认错式的提要,难免要据理力争,还会认为这是组织在抓辫子定性。
许天拧开笔帽,笔尖落在红线纸上。
十分钟后,许天将写满半页纸的信纸推回长桌正中。
上面条理分明写着三行字:
其一,对涉案企业既有技术锁定的隐蔽性与严重性预估不足,致使西秦重机发生伺服死锁,初期应对滞后,单次急修产生百分之三十的超额财政溢价。
其二,应急服务备勤点设立偏晚,在切断原排他性垄断前,未能同步建立四小时响应机制,造成部分工序短暂停工。
其三,政策推行初期,政务公开与信息披露不够及时,未能在第一时间向一线技术工人和基层管理层讲透规则变化,引发情绪波动。
韩知远低头看着这三条失误,目光停留在那行字迹上。
许天放好笔,严肃道:“韩组长,三项失误我认,但依法调查不能记成破坏生产,停机责任要按证据拆开。”
“如果专案组进场查办职务犯罪和拆解排他垄断被定性为激进盲动,那么放任违法合同继续蚕食国资,用行政公文替假维保背书,又算什么治理经验?”
韩知远他站起身,扣紧风衣纽扣,深深看了许天一眼,说道:“字写得很清楚,组织会如实归档。”
韩知远带走信纸,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
许天关掉台灯,坐在皮椅里,转头看向窗外的雍阳城区。
夜空深邃,街灯连成一条笔直的线,伸向工业区。
从东山开发区的血火破局,到侯官官场的盘根错节,再到澜江大桥塌陷后的雷霆问责,每一处关隘,旧势力反扑的招数都如出一辙。
他们用生产稳定当人质,拿经济大盘作护盾,只要办案人员触及根本利益,这顶激进误事的帽子就会立刻扣下来。
韩知远的突击夜查,其实是一场不打招呼的机制承压测试。
规矩立住了,车间还在转,账目对得上,任何罗织的借口在现实面前都会碎成粉末。
把真实情况交出去,其余的考量全无意义。
清晨六点,天边泛起一层青灰色。
办公桌上的手机响起,一晚没睡的许天几乎秒接。
省委书记赵定国的声音传出,语气比上次少了几分紧绷,多了一分慎重。
“许天,考察组刚向省委交接了初步情况,韩知远同志给中央写的结语里,有一句话是‘程序立得住,车间转得顺,干部未见私心’。”
许天没接话,紧了紧手机,继续听着。
赵定国停顿了两秒,接着道:“但是,部里对你的关注已经超出西秦一省的范围。”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叩门声。
市委办主任脸色凝重地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传真。
主任走到桌前,将传真轻轻放在许天眼前。
电话那头,赵定国的声音同步响起:
“还有,中央通知,让你两日内进京,接受个人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