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钉在那个数字上。
“荒唐!”严建木拍了一下绘图桌,“28米的桩打在那种软弱夹层上面,承载力连设计荷载的六成都撑不住!不出三年就会不均匀沉降,要是赶上重载加台风,还会整体滑移断裂!谁改的?!”
许天坐在旁边,看着暴怒的老人,沉稳开口道“谁改的不重要。严总工,果它塌了,这笔账算在谁头上?”
严建木一愣,抬起头。
“您是国家一级注册结构工程师,应该比我更懂建筑工程质量管理条例。”许天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严建木的眼睛。
“特大基建项目实行的是工程质量终身追究制。不管您现在是不是坐冷板凳,不管您还有几年退休,只要官方备案的设计蓝图上,最初的结构主创署的是您的名字一旦侯官港二号泊位出了塌方死人的重大事故,您觉得,那些背着您篡改数据、拿走大头利润的人,会主动站出来承认图纸是他们改的吗?”
严建木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
他太懂里面的规则了。
图纸是可以改的,审批是可以做手脚的,但一旦出了事,追责的时候必须要有一个替死鬼。
而他这个被边缘化、没有背景、当初还死板倔强的老头子,就是最完美的背锅侠!那帮人不仅要拿走工程的暴利,还要让他在六十多岁的时候去蹲大狱!
“您三年前坚守底线,拒绝签字,结果被踢到这里画图。但您退让了,人家放过您了吗?”许天指了指桌上的简报,“这1o米的钢筋水泥被他们吃了,却把炸弹绑在了您的档案履历上,这是把您往绝路上逼。”
严建木盯着这份简报足足过了一分多钟,突然转身,大步走到办公桌后面一个铁皮柜前,弯腰,用随身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最底部带锁的抽屉。
他从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厚笔记本,边角磨得起了毛边,皮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2oo1-2oo3项目备忘”。
“这是我三年前亲手算的。侯官港二号泊位,基桩设计深度38米,I类桩径1。2米,持力层为中风化花岗岩!”
严建木的声音涩。
“每个经手项目的关键计算,我都手写备份一本,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他把笔记本推到许天面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据。
“许书记,图纸可以被人改,公章可以被人伪造。但这个本子里的每一步运算,都是我严建木的笔迹,都有规范有依据,谁也做不了假!”
严建木摘下老花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挺直了微驼的脊背。
“拿去!告诉那帮蛀虫,我严建木这辈子没造过桥断港塌的孽,想拿我顶缸,让他们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许天看着眼前这个头花白的老工程师,伸手接过笔记本,“严总工,这份东西现在不仅仅是侯官港的救命药,”许天把它装进公文包,“也是您的,我保证这笔账,他们赖不到您头上。”
“打扰了,您保重。”
走出技术楼,许天快步回到院门口的桑塔纳里,一上车就拨通了苏明达的电话。
“苏总,原始数据拿到了。”
许天翻开笔记本,逐一念出三座泊位的关键参数。
电话那头,苏明达在快核对补勘团队当天出的初步地质数据。
沉默了几秒。
“许书记,严总工的手算数据和我们自主补勘的地质剖面高度吻合。他的38米桩长对应的持力层位置,和我们今天钻探到的中风化花岗岩顶面标高,误差在半米以内!”苏明达停了一拍,“有这套参数,我的工程师今晚就能开始出评估方案的框架。”
许天挂掉电话,对小赵说了两个字。
“回去。”
……
与此同时,侯官。
孙国良带着两名刑侦骨干跑了一整个下午。
汪国栋接到匿名电话的那个公用电话亭,本身查不到人。但孙国良不死心,沿着巷子挨家挨户地找。
最终,在电话亭斜对面的一家储蓄所外墙上,找到了一个老式监控探头。
储蓄所值班经理起初不愿意配合,孙国良把公安局的调证函往柜台上一拍,那经理最终乖乖交出了录像带。
这种老式模拟摄像头监控画质粗糙得一塌糊涂,但借着储蓄所门口那盏路灯的光,可以辨认出一个身穿深色夹克、体型偏瘦的男性身影。凌晨时段,进入巷子方向,停留约二十分钟后原路离开。
孙国良把这段画面和市委大院东门当晚的门禁进出登记逐一交叉比对。
时间窗口吻合、体型特征匹配的,总共三个人。
全是市委机关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