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临走前,他特意托人在杭州照顾云乐衍的公司,虽然没通过钱开园女士,但不久之后她肯定会知道自己的嘱托,那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局面,都要云乐衍自己应对了。
他想,以后他都不会和云乐衍有什么交集了,但是,她永远不会忘记他。邓行谦挺开心的,她不会忘了他。自己毁了她的事业,介入她的婚姻,两人还差点一起死掉,她怎么会忘掉他?
这样,他觉得值得了。
等他老了,想到有一个老太太还记恨着他,邓行谦就觉得欣慰。
但其实,落地杭州的云乐衍很快就忘记了邓行谦那一摊子事。电影里,小说中,怪不得主人公伤心就要离开,离开一座城市,远离从前的那些人,很快就从悲伤中脱离出来。
《卧虎藏龙》中,玉娇龙到底想要什么?看着坠落的人影,云乐衍喝完最后一杯酒。
“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吗?”酒保走过来,云乐衍摆摆手,一杯PornstarMartini,酒精就像是一把小巧的痒痒挠,在心底里挠了几下,什么感觉都没有。
云乐衍起身往外走,穿过人群,几乎和心跳同步的低音在地下酒吧里响起来,她在被人群淹没的时候,走了出去。
钱开园给她的这个公司,小而精致,最重要的是,这公司虽然小,但却参与过不少大项目,尤其是二十年前的三峡水电站和白鹤滩水电站的建设,提供技术支持。
技术支持?钱开园这么轻易把公司给她,云乐衍除了感叹两口子对邓行谦的爱远超她的想象,但也好奇钱开园心底打得什么算盘,这么一块大肥肉放在她碗里,她就不怕吗?
公司管理层的人面对云乐衍也没有任何排斥情绪在,当然他们也不欢迎她的到来。好在舆论没有传到杭州来,没有人说云乐衍的上位是因为邓家。
很快,云乐衍就发现,这公司最大的问题就是,有能力的技术人员同管理层之间的矛盾,懂技术的升不上去,不懂技术的对项目异想天开。
云乐衍也动不起他们,里面有许多小“邓行谦”,怪不得钱开园这么放心把公司给她。她只是有一个名头,想要从这块蛋糕上挂一点奶油下来,难于上青天。
季相夷从北京过来看她,听她说了这些事,也只能一笑而过,“铁打的员工,流水的法人,这种公司最难搞了,”他顿了顿,放下刀叉,“你想过回三能吗?”
“我现在主动回去难,等着吧,”云乐衍倒乐不思蜀,“这边工作确实清闲,”她想了想,“会核心技术的就那么几个人,其他的工作,都外包。”
季相夷听到这话就笑了,“外包?”他说起自己单位的事,有些工作外包给隔壁学校的博士生,名义上是锻炼实习,实际上是节省成本,减少工作量。
云乐衍无奈笑。
她本以为这么平静的生活会一直下去,没想到姜长宁从北京过来,专门找她叙旧。姜长宁从不走空,来了,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我们把他们的技术人才撬走,到三能集团,他们有大用处啊,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呢?我的好女儿。”
云乐衍看着姜长宁贪心的脸,放下手里的咖啡,这个把自己“卖了”的父亲居然还有这一层盘算?
“当时钱开园说把这个公司给你,我就查过这个公司,业内核心技术都在这里了……咱们公司参与的那个项目,定时邀请他们这个公司过去做技术检修,如果你能把他们请过来,咱们公司就是业内最厉害的公司了。”
云乐衍听着“咱们”公司就笑了,她还躺在病床的时候,姜长宁就已经想到怎么把她卖一个好价钱了,商人本色无人能敌。
“爸爸,”云乐衍看着姜长宁认真地说,“技术在他们公司,是因这个公司有资源,有给人才展示的机会,你把他们招到三能集团,他们能接触到那种级别的项目吗?”
“让他们带着技术过来嘛,这么简单的道理,业内就只有他们能做的事,项目是跟着人跑的。”
“那官司呢?你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和他们打官司。”
“那怕什么,多给点钱不就解决了?”
云乐衍听出来这是要她往坑里跳,手一推咖啡,“这个事我做不了,你找别人吧。”
“你要是帮父亲做成这件事,三能集团就给你。”
云乐衍大笑,真当她是傻子呢?
第58章他老了啊。
“先给我百分之十的股份,然后我们再谈合作。爸爸,我们父女这么多年,你对我的算计还少吗?”
姜长宁扯了扯嘴角,他知道自己的姑娘长大了,但也不过是岁数上的长大而已。就算她嫁人了,成了别人家的人,云乐衍在他眼中还是那个在别墅里被他追着打的大笨蛋而已,她怎么可能真的比得过自己呢?
就算她真的在内蒙古拼出来什么名堂,那也是他基因好,那也是他姜长宁的女儿,没这两下子,她算什么东西?她早就被扔在内蒙古自生自灭了,还能回到北京吗?她的努力他看在眼里,可是……三能集团是他说了算的。
他手指动了动,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他喝不惯这玩意儿,拧着眉头咽下去,“我对你的算计那是为了你好,你敢说现在你的能力不是我锻炼出来的?要是我没我给你提供这些平台,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去呢。”
云乐衍笑笑,姜长宁的手不自觉地动了几下,他思考问题算计人的时候就有这种小习惯。
“乐衍啊,你要分清楚家里人和外人的区别,不说别的,就拿你车祸这个事来说……”他顿了顿,眼睛里的光闪了又闪,“是那小子不懂事,但你要一个公正的结果有什么用?大家知道是他犯错在先,你只能得到同情,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公司吗?你手里现在握着的金山银山,可是实打实的东西啊,我就问你,要是你,你怎么选?”
云乐衍点头,现在她是被人卖了替人数钱,现在还要给他鼓掌。
“那你看,我的选择有错吗?”
云乐衍还是点头,“没错,我也觉得挺好的,是你选择了这个结果,”她眯着眼笑,露出了和姜长宁一模一样算计的小表情,“所以你现在求我,也是你自找的,要合作可以,但是您得拿出诚意来。”
姜长宁又喝了一口难喝的咖啡,“你现在怎么不听劝?我这么大公司,日后要谁来继承啊?不还是……”
“打住,”云乐衍拍了拍姜长宁的手,“我都和您不是一个姓,我怎么名正言顺地继承呢?”
“你改姓就完了。”
“那你怎么不改?长辈应该给小辈做榜样。”
姜长宁目光一下子变得像针一样,冷漠和恶毒无处可藏。云乐衍见他这副模样不下百遍,该怎么形容这个目光和眼神呢?就像与你有千年仇恨的厉鬼,眼底的红血丝恨不得都能成为杀人的利器,云乐衍不怕鬼,只怕鬼有和自己父亲一样的眼睛。
有时候,她觉得父亲觉得她是垃圾。有时候,她觉得父亲恨不得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云乐衍搞不懂原因,她做了什么错事吗?一定要被父亲这般凝视,诅咒?
没有理由的恨带来最摸不着头脑的恐惧,云乐衍仔细阅读姜长宁眼睛里的意思,她拿起一旁的叉子,缓缓伸到父亲的眼睛前。
她看到他头往后微微一动。
姜长宁一把拍开,怒目圆睁,手拿着咖啡作势要泼她咖啡,嘴抿成一道,不知道念着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动了一下,手又收了回来,咖啡溢出,在桌子上留下圆形的痕迹。